“娘,您是过来人,有些事不用俺说得太透。赵翠芬那人就是条疯狗,平时没理还要搅三分,这回她闺女丢了,正愁没处撒火。您这时候把俺强卖了,那就是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递。她要是去公社告一状,说咱们老李家强抢民女、买卖人口,您猜公社书记是信她这个苦主,还是信咱们?”
李香莲往前逼了一步,身子虽然单薄,那股子狠劲却让李大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到时候大檐帽下来抓人,这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带走。您这把岁数了,遭得住号子里的罪?还有大宝,正是娶媳妇的好年纪,要是被拉去打靶场,那一颗枪子儿崩在脑瓜壳上,红的白的流一地……咱们老李家可就真绝后了。”
“绝后”这两个字,比任何毒咒都好使。
李大宝那只捂着鼻子的手猛地一抖,鼻血又呲出来一串。
他脑子里莫名就浮现出隔壁村二流子被押上刑场时的惨样,两腿有些发软,裤裆里凉飕飕的。
“娘……这……这死丫头说得好象有点道理……”
李大宝说话都带了颤音,也顾不上鼻子疼了,“俺可不想吃花生米,俺还没活够呢!”
牛桂花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她是不懂法,但她怕死,更怕唯一的儿子出事。
刚才那股子要把李香莲生吞活剥的气焰,被这几盆冷水泼得只剩下了几缕青烟。
她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心里那面鼓敲得咚咚响。
三百块钱是好,可要是真把命搭进去,那就是有命挣没命花。
赵翠芬那泼妇确实难缠,万一真让这丫头说中了……
“那你说咋整?”
牛桂花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声势虽然还大,底气却虚了,“赵刚在县城上班,一时半会回不来,这婚咋离?难不成还要老娘把他请回来?”
李香莲靠回墙上,紧绷的脊背稍微松了松,但手心里全是冷汗。
鱼咬钩了。
“不用请赵刚,只要找赵翠芬就行。”
李香莲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全为家里打算的精明劲儿,“娘,您想啊,赵翠芬现在最急的是啥?是找她那宝贝闺女。咱们这时候上门去闹,就说赵小云没伺候好大宝,把人弄丢了,咱们老李家不要这种破鞋媳妇了,逼着她替赵刚把离婚手续给办了。”
说到这,李香莲特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牛桂花那张贪婪的老脸。
“只要离婚证到手,字据一撕,俺就是自由身。到时候哪怕公社来查,咱们也是正常嫁闺女,谁能说出个不字?而且……”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惑:“这由头在咱们这边,咱们还能趁机管赵家要一笔精神损失费。当初赵小云进门没带多少嫁妆,这回正好连本带利讨回来。到时候有了这笔钱,再加之张屠户那边的彩礼,大宝想娶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没有?”
“还能再讹一笔?!”
牛桂花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直了,那是饿狼闻见了血腥味。刚才那点对“严打”的恐惧,瞬间被这一块更大的肥肉给挤到了九霄云外。
这死丫头脑瓜子转得是快啊!
把婚离干净了,既不用担风险,还能再刮赵家一层油水,最后再把这丫头卖给张屠户,这一鸡三吃,怎么算都是她老李家赚大发了!
“成!”
牛桂花蒲扇般的大手在大腿上狠狠一拍,“啪”的一声脆响,连疼都顾不上了,“大宝,去把车推过来!咱们再去一趟赵家!今儿个非得让赵翠芬那老娘们儿吐出点血来不可!”
李大宝一听还要去赵家,缩了缩脖子,有些犯怵:“娘,还去啊?昨儿个那个姓秦的煞神……”
想起昨天秦如山那一斧头剁碎磨盘的狠劲,李大宝就觉得脑瓜皮发麻。
“怕个球!”
牛桂花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虽然心里也打鼓,但为了钱,她这时候胆子比天大,“今儿个咱们是去办离婚,是正经事!那是家务事!那个姓秦的小子就是个外人,他还能管咱们家务事?再说了,只要这丫头配合,他还能把民政局给劈了?”
说着,牛桂花转头看向李香莲,脸上挤出一丝让人作呕的假笑:“丫头,这可是你自个儿出的主意。到了赵家,你知道该咋说吧?”
“您放心。”李香莲垂下眼皮,挡住眼底那抹寒光,“俺也不想坐牢。只要能离了婚,俺就听您的,嫁给张屠户。”
只要能拖延时间,只要能拿到离婚证,哪怕是从老虎嘴里拔牙,她也得试一试。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日头才刚爬上房檐,空气里就闷得象口不透风的大蒸笼,烤得人皮肉发烫。
李大宝骂骂咧咧地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架子车推到院门口,刚想把那两床发黑的破棉絮铺上去,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极重,每一下都象是踩在人的心尖上。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常年不洗澡的汗馊味,顺着燥热的风直往人鼻子里灌。
“哟,都在家呢?挺热闹啊。”
一道破锣似的嗓音炸雷般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牛桂花正要去拽李香莲,听见这动静,浑身猛地一僵,那张原本准备去赵家大杀四方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褶子,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脸。
她腰杆子瞬间塌了下去,转过身冲着大门口那个像铁塔一样堵着光的黑影吆喝道:“哎哟,这不是张大哥嘛!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让十里八乡小孩听了都不敢夜啼的张屠户。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把那件油腻腻的白背心撑得几乎要爆开,露在外面的骼膊上全是黑乎乎的护心毛,看着就跟未退化的野人似的。
他手里拎着两条还在滴血的后座肉,血水顺着油纸往下滴,在黄土地上砸出一朵朵殷红的小花。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尖刀,刀鞘随着他的走动拍打在大腿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啪嗒”声。
李香莲站在墙根底下,心头猛地一跳,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都不知道疼。
来得真快!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头吃人的恶狼来得这么急!
张屠户根本没搭理牛桂花的殷勤,大步迈进院子,也不管那是吃饭的家伙什,直接把手里那两条肉往窗台上一扔。
“啪”的一声闷响。
那两大块生猪肉在窗台上颤了两颤,油光锃亮,上头还趴着两只没来及飞走的绿头苍蝇。
“少跟老子套近乎。”
张屠户抹了一把满脸的油汗,那双只有眼白的绿豆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了李香莲身上。
那一瞬间,李香莲觉得自己象是被一条毒蛇给缠上了,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张屠户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眼底冒出两簇贪婪的绿光,嘴角那摇摇欲坠的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俺听媒人说,货已经弄回来了?俺是个急脾气,既然人在,那就别磨叽了。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宜嫁娶,俺把剩下的那一百五十块钱带来了,这就把人带走!”
说着,他那只油腻腻的大手往裤兜里一掏,摸出一把皱巴巴、沾着猪油味的大团结。
他也不数,直接往院子当中的石磨盘上一拍。
“啪!”
这一声响,比刚才扔肉的动静还大,直接砸在了李家母子的心坎上。
“大宝!还愣着干啥?拿钱啊!”
张屠户粗声粗气地吼道,那一身横肉随着吼声乱颤,“有了钱,你也好象个男人样去娶个媳妇!这肉也是给你们的,拿着补补身子!”
李大宝看着那磨盘上厚厚的一叠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象是拉风箱似的呼哧带喘。
那是钱啊!
那是整整一百五十块现大洋!
有了这钱,他就能买那双惦记了好久的皮鞋,能去县城下馆子,还能娶个大屁股好生养的新媳妇!
至于刚才商量好的什么“离婚大计”,什么“严打”、“枪毙”,在这堆花花绿绿的票子面前,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哎!哎!谢谢姐夫!姐夫您真是太客气了!”李大宝搓着手,一脸奴才相地就要往磨盘那凑,手伸得比狗看见骨头还快,“这就给您捆上……这就给您送家去!”
牛桂花虽然也眼馋那钱,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可她脑子里那根关于“枪毙”的弦还没断干净。她下意识地看了李香莲一眼,又看了看那把钱,脚底下象是生了根,一时半会没动弹。
李香莲看着李大宝那只脏手就要碰到钱,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能让他拿钱!
钱一旦过了手,这笔买卖就算成了。张屠户这种人,给了钱就要货,谁要是敢反悔,他那把剔骨刀可是不认人的!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