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毫升的大酒瓶,陈浔硬着头皮一口气闷了。
他喝完,其他人也拿起酒瓶开始旋。
苏晓说:“我能喝酒,但没这么喝过,我试试。”竟是最先喝完的。
周思宇实在喝不下去,大家让他算了,慢慢喝,周思宇断然摇头,硬是吹了。
说说笑笑,一瓶接一瓶。
一点钟,浓云遮月,没了光亮,周思宇主动说下楼拿蜡烛。
大伙围烛畅谈各自的过往,于是了解了周思宇的过往。
周思宇握着酒瓶低沉告诉大家他爸有精神病。
“我以前叫周睿,瑞智的睿。
“我妈去世时我三岁,我爸没几天就疯了,把我的名字改成周思雨,雨伞的雨,我妈叫顾铃雨。
“我上幼儿园开始,我爸病情越来越重,总把我当成我妈,抱着我不是笑就是哭,后来开始把我当女孩子养。
“姑姑叔叔什么的带他看病,吃了药能正常点,但不多。
“我想着留我妈的发型给他点心理安慰,多少还能正常过日子。
“后来一点点长大了,他情况时好时坏,我在家还好些,出门就不行,动不动就去学校闹。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知道我要走,完蛋了,把我打个半死,我大姑和姑父只能把他送精神病院去了。”
大家沉默半晌。
张新潮问:“报到那天我看咱叔挺正常的啊。”
周思宇苦笑道:“天天吃药,一天三顿,人废了,每天就能精神那么一阵,他是和我大姑二叔一起来送我的,那天下午我大姑带我去剪的头发,我二叔先送他回精神病院了。”
陈浔喝了口酒,替其他人问周思宇:“那你自己呢?”
周思宇也仰头灌了自己一口:“我?我正常。就是这些年被同学嘲笑的不知道怎么跟大伙相处了。”
陈浔又问:“以后有打算么?”
周思宇点头说:“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留着我妈的发型让他送我报到。往后,我给自己活。”
汪海洋说:“所以你这几天故意留胡子,就是为了证明你正常?”
周思宇摸摸下巴和嘴唇上的胡渣子,“没辄,你们能想象到我从六岁就开始被迫保养护肤的感受么?”
苏晓终于插话了,引得众人轰然大笑。
她卡巴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周思宇:“你皮肤没我好呢,我都没用过化妆品。”
陈浔心说周思宇这是生错时代了,劝他道:
“没必要刻意留胡子,你就正常说话做事挺爷们的。”
佟峰说:“或者干脆跟我健身,一身疙瘩肉,想不爷们都难。”
苏晓说:“要不你去我家帮着放羊吧,放一夏天就黑成煤球了。”
汪海洋说:“跟我玩摇滚,玩摇滚的都纯爷们,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窦惟。”
到这,话题一下就变了。
这年代的大学里,乐队绝对是个主题。
男生们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佟峰说小时候学过一个月口琴。
张新潮说自己能用树叶吹《鲁冰花》,明天就给大家表演。
孔凡超问能不能用摇滚的方式朗诵诗歌?
周思宇冷不丁说自己会弹钢琴。
汪海洋眼睛一亮:“你会弹钢琴?”
周思宇苦涩点头:“我妈会弹钢琴,她会的我都被迫学会了。除了钢琴,我甚至还会跳芭蕾和缝衣服,哦不对,做饭我不会,因为我妈不会做饭。”
连陈浔都笑了。
谁都没想到,不再沉默的小周同志竟是个妙人,很搞笑。
笑声过后,汪海洋又问他:“电子键盘会不会?”
周思宇不屑道:“不都从那玩意学起的么。”
汪海洋一拍大腿:“成了!老陈也会吉他,我会贝斯会架子鼓,就不会键盘,有了你,齐活,”他扫视一圈,“我说哥几个,组个乐队?”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挺兴奋。
苏晓乖乖巧巧地举手提问:“我会马头琴,能带我一个么?”
汪海洋拍板道:“当然,加个民乐更有特色。”
苏晓成了最兴奋的一个。
可汪海洋又突然落寞下来:“奶奶的,没场地,去外面租个地方?”
陈浔也被今天的气氛所影响,不忍这事儿告吹,想起还没打扫的地下五百平,当即说:“你们玩,我不添加,但我能提供场地。”
汪海洋愕然问:“学校不就给你一丁点地方么?总不能大家在食堂排练吧?”
陈浔笑着说:“明天带你们去看。”
他们都知道陈浔不怎么掺和这种事,但说话从来靠谱,便不再逼问,开始研究各自负责乐队什么位置。
凌晨三点,12度的老哈啤还剩半箱,大伙都上头了。
有的歪头张着嘴睡了过去,有的瘫坐在地醉眼迷离。
最清醒的竟然只有陈浔和苏晓。
苏晓在马扎上抱膝捧着酒瓶子,小脸红扑扑的看星星。
陈浔屁股都坐麻了,在想还有两个小时楼门才开,苏晓走了他们才能回寝睡觉,再坚持坚持吧。
半小时后,汪海洋和佟峰拼了半瓶酒,双双醉倒。
陈浔问苏晓:“你敢不敢从二楼蹦出去?”
苏晓看着他,笑眯眯说:“你不想看日出么?以前我每天都在草原看日出,一天不落。”说完看看手表:“快了,再说你今天不跑步了?”
精力好旺盛的姑娘,陈浔无语了。
苏晓伸来酒瓶,“和你们在一起真好玩。”
陈浔和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提示道:“再好玩你也是女生,以后别来男寝了。”
苏晓又一口气干了,再起一瓶,歪头眨眨眼:“你们又不是坏人。”
陈浔心说我们确实不是,坏人不是我们。
上辈子大二下学期,向北深藏爱意,以友情之名得了狼牙。
苏姑娘同样去寝室跟陈浔几人喝了顿酒,并大咧咧把向北赶到陈浔的床铺挤了一宿。
坏人是清晨时另两个被苏晓从上铺踹下去的猥琐男。
陈浔和其他两个室友拉架,炸毛的向北一板凳砸碎李仁的腰椎,一酒瓶抡碎齐济六颗牙。
向某锒铛入狱,刑期9年。
李某终生瘫痪,齐济毁容。
苏晓转学。
现在很好,孔凡超很好,其他人都很好,苏晓不走,没人张罗下去睡觉。
陈浔说:“传出去不好听。”
苏晓说:“我才不怕别人说呢。”
陈浔喝了口酒,对着孔凡超努努下巴。
“他人不错,你大学不打算谈恋爱?”
苏晓看了看地上四仰八叉的孔某,抿嘴一笑。
“喜欢和被喜欢都很容易的,难得的是互相都喜欢,就象草原上的狼总想和小羊亲近一些,但小羊从来不这样想一样。而且,他都不会骑马呢,只会念诗。”
陈浔遥遥举瓶:“祝你找个套马的汉子。”
天亮了,苏晓在天台边缘对着初升的太阳双手合十,默默嘀咕了几句什么,然后就背着小书包走了。
她刚走,地上的所有人几乎一瞬间起身,看得陈浔瞠目结舌。
汪海洋打着哈欠摆手:“受不了了,走走,睡觉。”
孔凡超是最后离开的,陈浔看到他在苏晓看日出的位置上站了很久。
这天,苏晓完整的上了八节课,515却集体缺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