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乔郓哥提着一篮新摘的悉尼,站在武大家门前,正欲叩门。
这小猢狲年方十五六岁,常年在紫石街一带卖些时鲜果品,与武大郎在一条街面上做买卖,也算相熟。
平日常得武大照应,送些卖剩的炊饼与他充饥。
眼见这几日街上都不见武大挑担叫卖,一打听,才知是病了。
乔郓哥心中记挂,今日特意拣了几个又大又甜的悉尼,想着来探视一番。
只是他手刚放在门板上,还未用力,那院门却忽地朝里头打开了,原来门并未闩着。
乔郓哥正向前倾身,这一下失了着力处,整个人往前一扑,险些栽倒在地。
“哎哟!”
他叫了一声,一头撞进里头那人怀里。
只觉自己好似撞到了一堵厚实土墙,额头撞得生疼,眼冒金星。
乔郓哥揉着额头,抬起脸来看去。
但见眼前立着条身高八尺馀的大汉,筋肉虬结,端的魁悟,可不正是郑屠!
郑屠低头,见是个脸生的半大孩子,也没在意,只当是街坊孩童,冲乔郓哥他笑了笑:“小兄弟仔细些,莫要伤了。”
说罢侧身绕过,大步流星去了。
他心中惦记着西门庆的邀约,这一耽搁已是久了,须得快些赶去。
只是郑屠虽不认得乔郓哥,乔郓哥却认得郑屠!
原来那日在狮子楼,乔郓哥给西门庆送悉尼时,曾瞥见席面上坐着两人:一个是惯常帮闲的应花子应伯爵,另一个坐着的,可不就是这魁悟汉子么?
乔郓哥虽只匆匆一瞥,却对这壮汉印象极深。
只是当时好象更干瘦些?
似乎是……姓郑?西门老爷管他叫郑官人的?
此刻见郑屠从武大家中出来,乔郓哥心中“咯噔”一下,不由想起那日在狮子楼偷听到的闲话:那日西门大官人与应伯爵等人说笑时,言语间似有暗指这郑官人与武大娘子有些首尾。
他当时虽听得面红耳赤,却是半信半疑,只因那毕竟是西门大官人说的玩笑话,这郑官人可没亲口承认。
或许说,是乔郓哥自己不太愿意相信,毕竟武大的娘子那般天仙也似的人物,在他这少年郎心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同画中的仙子,岂会真做出这等事?
只是亲眼见到郑屠从武大家中出来,乔郓哥心里那点坚持有些动摇了。
“不,或许……郑官人也同我一样,是来探望武大的罢?”
他如此安慰自己,甩了甩头,抬脚正要进门。
忽地,鼻尖却是飘过一丝极淡的香味。
他忍不住翕动鼻子探究。
这香味极淡,似有似无,象是女子用的胭脂香粉,正随着郑屠的远去而逐渐消散。
乔郓哥左右打量一番,又嗅了嗅自己身上,那脂粉味最重的地方,竟源自于自己额头!
可不正是自己方才撞到郑官人的位置。
乔郓哥愣住了。
“这……难道说……那脂粉味是郑官人的怀里带来的?!”
他再一细想,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那郑官人刚从武大家中出来,怀中又沾了脂粉香……那这脂粉香,是谁的?
乔郓哥脸色煞白,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碎。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这是“鼻闻为实”!那日狮子楼的传闻,竟是真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乔郓哥这半大少年,对潘金莲这般天仙似的人物,虽不敢有非分之想,却总存着几分朦胧憧憬。
可如今……
他只觉得心里那一颗朦胧憧憬的心,啪一下碎掉了。
他面露艳羡,又觉酸楚。
不禁喃喃道:“这郑大官人果然好手段,难怪能做西门老爷的座上宾。”
随即转念一想:“只是……武大还卧病在家中,这两个人居然敢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
乔郓哥又是鄙夷,又是嫉妒,心中五味杂陈。便这般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提着梨篮往里走。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总得看看武大的病情如何。
浑浑噩噩进了院子,潘金莲听得外头响动,从楼上下来查看。
这美妇人见是个提着篮子的半大孩子,只道是来捣乱的,不由摆了摆素手,蹙眉道:“去去去,哪里来的小猢狲,莫要来胡闹。家里有病人,不休要哗噪。”
乔郓哥抬头,见潘金莲今日穿了件水绿衫子,云鬓微乱,粉面还带着些薄红。
方才与郑屠的一番深入肺腑的谈话,让她心绪未平,面上自然带出些颜色。
可在乔郓哥看来,这分明是……
他再闻见潘金莲身上那股熟悉的脂粉香,果然与刚才残留的香气一般无二!
面对郑官人就那般,面对我乔郓哥就这般!
乔郓哥顿时心都碎了,眼泪不争气得涌了出来,自眼角滑落。
他指着潘金莲,颤声道:“狗男女!好一对奸夫淫妇!武大哥还病着,你们就……就……”
他说不下去,一咬牙,将梨篮往地上一摔,扭头便往外头拼命跑去,一路哭骂着跑了。
潘金莲听得一脸莫明其妙,柳眉倒竖,骂道:“哪里来的小猢狲,满嘴胡吣!不知道说些甚么乱七八糟的!”
但见那孩子已跑远,也懒得理会,只当是街坊顽童撒泼,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她却不知,这一番误会,已在乔郓哥心里种下了根。
却说郑屠离了武大家,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西门府前。
但见朱门高墙,兽头铜环,气派非常。
一回生二回熟,那门房小厮认得郑屠,忙笑脸相迎:“郑二爷来了!大爹在花厅等侯多时了,快请进!”
郑屠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府门。
穿过前院影壁,但见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不愧是清河县豪富之家,此番前来,看得却是比前番更真切了许多。
也不知今日是因何事来请自己,仔细想来,这西门庆家中本就开着生药铺,那武大所需药材,径自去他那处买,也不妨。
正思量间,已到了花厅前。只听里头传来西门庆爽朗声音。
正是:
童言无忌撞破疑,脂粉馀香惹猜忌。
往昔酒宴话中话,误会重重暗流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