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官,你敢是不敢?!”
此言一出,真如平地起惊雷,满院哗然。
那些个正在取乐的客人,各个抽身而退,推开窗门探出头来,却是要看看是哪条好汉能作下这起子新鲜赌约来。
粉头们笑得花枝乱颤,你推我搡。
“这可稀罕!妈妈,也教我们开开眼,学些本事。”
那老虔婆李妈妈也凑上前来,对着应伯爵和张二官两人笑脸逢迎:“哎哟哟,二位官人,可是当真要赌?老身倒可做个公证!保管公平公道,绝不偏袒!”
李妈妈心里真真乐开了花。
若这两人当真赌了,进这么一闹腾,让那些好事的传扬出去。话头一响,自家这招牌可就打出去了!
传遍了清河县,往后还愁没生意?无论谁输谁赢,自家这院子都将名声大噪,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张二官万没想到这应花子能提出这等赌约,不由愣了愣神。
四下里起哄声响越发大了:
“张二官,赌啊!”
“怕他个鸟!十两雪花银呢!”
“张二官平日不总说自己龙精虎猛么?莫非是怕了那应花子?”
众目睽睽之下,张二官若是退缩,岂不等于坐实了自己不如那应伯爵?
传扬出去,往后还怎么在这清河县抬头做人?
更何况,张二官其实心里有底,方才他羞辱应伯爵那番话,并非是空穴来风。
原来他有个相好的粉头,与应伯爵也曾有过往来,私下里确曾说过应伯爵“银样镴枪头”的闲话。
否则应伯爵这等老油子,纵是被人羞辱,也不至于如此动怒跳脚,竟提出这般赌约。
有道是:丢块石头到狗群里,叫得最响的,往往是那只被砸中的。
想到这里,张二官底气渐盛:“赌便赌!老爷还怕你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只是空口无凭,须得立下字据!免得有人输了耍赖!”
应伯爵也豁出去了,当即应道:“立字据便立字据!烦劳李妈妈取纸笔来!再请两位姑娘作保,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当下便有小厮一路小跑着取来文房四宝。
李妈妈虽不识字,院里却有个略通文墨的老龟公。
那龟公铺开纸,舔了舔笔尖,看向两人问道:“二位爷,这赌约如何写?”
………
老龟公笔下生风,不多时便写就两份。
二人接过,各自歪歪扭扭签了名字,又按了红手印。李妈妈、郑月香儿、董猫儿几人也在保人处画了押。
一场荒唐赌局,就此定下。
这一下院里气氛却是比寻常热络了百倍不止。
粉头们叽叽喳喳议论该派谁去“伺候”,客人们则忙着下注赌输赢。
几个小厮已抬出两个铜香炉,各插上一支新制的线香,这等香燃尽约莫半个时辰,最是公道。
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的功夫,那张二官退至人后,偷偷背过身去,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将一包褐色药粉尽数倒入口中,就着唾沫咽下。
此乃“固阳散”,乃是他花了五两银子,自一游方老大夫手中求来。
方子是以蛤蚧、海马、肉苁蓉、锁阳、五味子等十数味药材研磨成粉,配成散剂,据说能壮阳固本,久战不泄。
原来这张二官前些日子来寻董猫儿,因那日身子乏,发挥不佳,被那姐儿暗地里嘲笑了几句。
因此今日他特意带了这药来,想着一雪前耻、大展雄风。不想正巧撞上应伯爵,此刻心中暗喜:合该这应花子倒楣!今日定要叫他颜面扫地,从此在清河县抬不起头来!
张二官一抹嘴角药粉残渣,顿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浑身都来了劲头,腰板不由都硬了几分。
那边应伯爵手心微微出汗。
尽管他嘴上说得言之凿凿,但自家晓得自家事,那张二官虽有些言过其实,却也并非毫无根据。
他这些年来长久流连花丛,岂能不付出些甚么代价?身子确是亏空不少,有些力不从心。
方才一时激愤提出赌约,如今冷静下来,心中不免打鼓。
他抬头看着张二官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将他背过身肩膀微动、喉头吞咽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骂:
“好个死张麻子!果然备了后手!背过身子嗑药,当老爷是瞎的不成?”
你有张良计,老爷也自有过桥梯!
当下也不迟疑,应伯爵不着痕迹地把手探入怀中,摸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赤丸,悄悄藏在袖中。
心中默念,道:“郑二哥啊郑二哥,你给的这药,今晚可千万要灵验呐!小弟今后的脸面荣辱,可全系在这丸药上哩!”
想罢,手指灵巧地将外面包着的油纸剥开,露出那颗赤红药丸,藏在掌心。
他假意捂嘴咳嗽一声,趁着衣袖遮挡,已将药丸送入嘴中,压在舌底。
一番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
这应伯爵果然不愧应花子知名,这一手段比之张二官,不知高明了多少,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一人察觉。
那赤丸初时无甚滋味,渐渐在舌下化开,片刻后一股辛辣微苦的滋味弥漫开来。
一时只觉得舌根发麻,紧接着一股热意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在胸腹间轰然散开,原本虚弱的身子骨似乎都一下子强健了不少。
应伯爵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这药似乎有些门道,忧的是不知药性如何,可莫要出什么差池。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张二官。
两个男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李妈妈此时已选定了两位上擂台的人选,两个都是老手中的老手,一番活计端的了得,对付寻常汉子用不了片刻便便能轻易缴械。
具体一干规则细节,却是不便在此多说了,总之确保了这赌约的绝对公平公正。
一切安排的妥当,她走上前对着应伯爵两人高声笑道:“二位官人,房间已备好,香也插上了。请罢!”
满院人摒息凝神,眼睁睁看着应伯爵与张二官各携一位粉头,一东一西,走进了两间厢房。
“吱呀!”
房门同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