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吴月娘正浸在浴桶中出神,忽听外间玉箫隔着门禀道:“大娘子,玳安从南街回来哩。”
吴月娘闻言,心头似被那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不觉微微一跳。
她定了定神,方用平和的声调回道:“知道了。让玳安领着郑叔叔在前厅稍作歇息,奉上好茶。我穿戴整齐便来。”
说罢,便要从水中起身。
谁知外头玉箫却迟疑了片刻,方才低声答道:“回禀大娘子,那郑官人……并未跟着玳安回来,就玳安一个人回的。”
吴月娘听罢,身子猛地一僵,竟壑然从浴桶中立起!
但见剔透水珠顺着那曼妙如羊脂玉一般的胴体簌簌滚落,砸在浴桶中溅起一簇簇水花,满室春光霎时流转盈溢。
“什么?!”她失声脱口道。
话音出口,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沉下声来,缓缓坐回水中,强作平静道:“知道了。你且下去,叫玳安在前厅候着,我稍后便去问话。”
玉箫应声退了出去。
浴房中重归寂静,只馀水波轻荡之声。
吴月娘怔怔独坐水中,心中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将身子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一双恼怒的凤眸与半张芙蓉面浮在水面。
“不来便不来……有甚么了不起!”
她在心中恨恨嗔道。
一时间,这些年焚香拜佛养出的静气功夫,今日算是破了大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地这般沉不住气,为何会对一个仅见几面的“叔叔”,生出这般无端气恼。
又过了一阵,热水渐渐凉了。
吴月娘这才终于起身,取过干布细细擦拭那羊脂白玉般得身子。
白淅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她看着铜镜中云鬓松散、眼波尤带湿气的自己,不由又是一阵脸热,忙敛了神色,唤玉箫进来伺候穿衣。
………
却说应伯爵得了那赤丸秘药,心中好似猫抓一般,哪里还坐得住?
谈笑间勉强又陪着郑屠吃了几杯酒,便如凳上生了蒺藜,左挪右动,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待到二人酒足饭饱,终于是耐不住了。
他找了个由头起身拱手道:“郑二哥,小弟忽然想起还有些琐事未了,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再备好酒,专程请二哥!”
郑屠看他那副猴急模样,知他心思,也不点破,只笑道:“光侯既是有事,便先去罢,你我二人还何须客套?”
二人当下作别。
应伯爵出了酒楼,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往勾栏赶。
至于郑屠说的“要叫郎中看看药理”这回事,早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
郑屠结了酒钱,背着手信步朝着紫石街方向缓缓踱去。
天色已暗了下来,街上行人渐稀。
正行间,忽见前头一个矮小身影,挑着一副扁担,两头各挂一个大箩筐,正蹒跚前行。
郑屠细看,不是武大郎更是何人?
“武大哥!”郑屠扬声唤道。
武大郎回头,见是自家二弟的结拜兄弟郑屠,也是心中一喜,紫棠面皮上也绽出笑容:“郑兄弟!巧了巧了。”
二人寒喧几句。
郑屠见他挑得吃力,便快走几步上前,接过武大郎肩上扁担。
武大郎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如何使得!”身子却矮,拗不过郑屠力气,推拒几番,只得松了手,憨笑道:“又要劳动兄弟了。”
两人便一路闲谈,并肩往武家走。
郑屠其实有心劝武大与那潘金莲趁早和离,断了这祸根。
毕竟武大为人太过忠厚老实,甚至说得上有些窝囊。
而那嫂嫂可不是甚么安生的主儿,自己纵是断了西门庆的念想,潘金莲那水性杨花的性子,他却没法子对付。
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一来这潘金莲虽不安分,但至今也未做甚么出格之事,抓不着证据与武大说。
二来这武大郎也未必肯听他这一外人所言,若是误会了自己,自己倒是有苦难言。
只得旁敲侧击道:“武大哥近日……家中可还安好?”
武大郎憨厚一笑:“好,好!托兄弟的福,一切都好。”说着,却不由自主咳嗽了几声。
起初只是零星轻咳,待走到紫石街口时,那咳嗽愈发厉害起来。
武大郎弯下腰,咳得面色涨红,喘不上气。
郑屠心头纳闷,忙放下扁担,轻拍武大后背,关切道:“武大哥没甚么事罢?怎地咳嗽起来?”
武大郎咳了一阵,总算缓过气,抬起那张紫棠面皮,对郑屠摆手。
“不……不妨事。前几日贪凉,夜里窗户未关严实,想是着了风。咳咳……回去抓两剂药发散发散便好了。”
郑屠点了点头:“武大哥莫要大意,风寒虽是小症,若拖久了,恐生他变。若是久久不好,却是要重视些。若有需要,告诉我一声。”
“省得,省得。多谢兄弟挂怀。”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武家小楼院门前。
武大郎推开两扇木板门,回头殷勤唤道:“郑兄弟,进来吃盏茶再走!”
郑屠抬眼望院中一瞥,但见堂屋房门半开,那潘金莲正倚在桌边做针线,身姿窈窕。
闻声抬起那张狐媚子脸,眼波似水,直勾勾朝门口望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郑屠心头一跳,慌忙别过头去,对武大郎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小弟还有些杂事,改日再来叼扰,大哥好生歇息罢。”
说罢,将那扁担轻轻放在门前,匆匆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武大郎站在门口,还待再留,郑屠已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他摇摇头,嘀咕道:“郑兄弟……怎地这般匆忙?”
街角暗处。
一双眼睛将这番情景尽收眼底。
那汉子身形瘦高,虽看不清面目,但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慑人,举止间透着股阴恻恻的气息。
但见那汉子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自语道:
“那武二郎回了阳谷县当差,且再等两日罢……这戏台子,眼见着就能搭起来了。”
汉子又窥了片刻,方才转身,悄没声地没入深巷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