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太阳西斜,天地间便生出些冷浸浸的意味来。
正是夏秋之交,山间天色暗得快,眼见着四下的峰峦岚气便一层层暗沉下来。
山风起了,从那山坳林隙里呜呜地卷过来,吹得满山树叶簌簌价响,好似千军万马踏着枯枝败叶奔走。
这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平添了十分孤寂。
官道旁,一家小小酒店孤零零立着。
店门半掩,门檐下挑着一面招旗,天色昏暗,旗上字迹已模糊难辨。
店内冷冷清清,只店主人一人坐在柜台里头,五十来岁年纪,单手支着下巴,一啄一啄地打盹。
店里除他之外,再无半个客人,静得只听见屋外风声,和那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的柴火爆响。
正静时,“吱呀——”
一声怪响,店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魁悟身影裹挟着山风撞进店里,带进一股凉气。
“主人家,上酒!”
这一声,将店主人从瞌睡里惊醒,慌得忙抬起眼来看。
来人扬起脸来,但见五官不算十分俊朗,却棱角分明,面目硬朗,一双眼在昏暗里亮灼灼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屠!
他虽是一身远行打扮,却掩不住浑身精悍之气。
这日他赶了整日的路程,骑马沿着官道,从早到晚不曾好生歇脚,屁股在马鞍上颠簸得生疼。
口里干渴,腹中饥鸣。
眼见日头将将落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焦躁时,却喜望见这山坳里挑出个酒望子来,真个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忙不迭催马赶到。
进得店来,郑屠拣当中一副座头坐了,将随身带着的一件长条物事,轻轻靠在土墙边。
那物事用粗布条缠得密密匝匝,两头一般粗细,好似根寻常哨棒,只是略短些。
山风呼啸,那门没关严实,又被吹开一道缝隙。店主人忙不迭起身,口里嘟囔:“这催命的穿堂风……”
小跑着三步并作两步赶去将门栓插结实了,又用肩膀顶了顶,生怕好不容易拢在店里的那点子温热气息,都被吹了去。
关门前,郑屠瞥见门外招旗上似乎写着五个字,只是天色太暗,看不真切。
此时安顿下来,他才得闲打量店内布置。
这店面不大,统共就一间堂屋并一个柜台,一览无馀。堂中摆着三四条木桌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蒜头。
后头还有个门帘,想来是通往灶间并几间客房。
店里只有店主人一个,既是东家又兼跑堂,墙角堆着些杂物,生活痕迹很重。那门坎已被踩得中间凹陷,油光发亮,显是经年累月被南来北往的客商踩出出来的。桌椅虽旧,却擦得干净,不似那等黑店般邋塌。
此地方才打听过,已是阳谷县地界,再往前行一程便是清河县。前世他走的是另一条僻径,此番骑马行官道,路径自是不同。
此地距那清河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明日加紧赶路,傍晚前当能赶到。
郑屠也不多想,伸手摸了摸靠在墙边的长条布包,里面裹着的,正是从那“穿花虎”唐伍手中得来的那柄镔铁尖刀。
这刀实是锋利,手掌只是稍稍靠近,便能从布条缝隙中感受到一股寒意。刀身狭长,刃口雪亮,端的是柄杀人不沾血的利器。
只可惜郑屠只通拳脚,于刀法一道却实是外行。为了避免误伤自身,也为了掩人耳目,便用厚布将刀缠了,权充哨棒。
无论是卖是用,日后再做计较。
郑屠到底是在江湖上死过几次的,纵使这家店看起来再是安全,也决计不敢放松。
趁店主转身去后厨烫酒的工夫,郑屠悄步挪到那小门边,侧耳细听片刻,又探头飞快扫了一眼。
但见灶台干净,柴火整齐,并无异样。这才心下稍安,回座坐定。
不多时,店主人托着木盘出来,将一只粗瓷碗、一双竹箸、一碟冒着热气的椒盐煎豆腐放在郑屠面前,又满满筛了碗酒。
这酒色泽清亮,不见半点杂质。碗中酒花细密,只片刻便消散开去,倒在碗里就如白水也似。
酒香不浓不淡,带着清淡淡的甘醇气息。
郑屠端起碗,呷了一口。
但觉入口绵柔,入喉温热,初始只觉一道火线下去,随即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身上寒气渐渐散去,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连日赶路积下的困乏,似乎也消解了几分。
“端的是好酒!”郑屠心中暗赞一声,“店面不大,酒水倒是不俗。虽比不得西门庆那日在狮子楼宴请的酒水名贵,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想到西门庆,郑屠心头不由一阵复杂。
若单论行径而言,这西门大官人确是臭名昭着,沾花惹草,耍钱饮酒,嫖赌齐行,样样沾边,算得上是清河县一霸。
但另一面,与自己往来时却又是另一幅样貌,他与自己谈笑风生,不吝钱财,除去某些方面,和自己颇有些志同道合的意味,对坐半日,意气相投。
人性这一处,何其复杂。
郑屠摇了摇头,不再深想,虽不知道那西门庆与自己结交是否别有用心。
但论迹不论心,光是前番他所表现出来的那副作态,却是值得自己去救他一救。
自然不是说自己要替他对付武松那对兄弟,而是只要赶在西门庆撞见潘金莲之前,断了那份孽缘。
如此一来,死局立解!
郑屠眯了眯眼,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便重新把心神回到吃食上去。
他奔波一日,此刻被这热酒一浇,浑身舒泰,不由得又连饮了两大口,夹起那煎得焦黄的豆腐,大口嚼吃起来。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馀郑屠饮酒吃菜的细微声响。
这种平静祥和的氛围正是郑屠一直想要的。
一碗酒将尽,身上寒气驱散殆尽,其额角竟微微见了汗。
郑屠正待叫店家再筛一碗时,忽听得店门外官道之上,传来一阵“沙、沙、沙”的脚步声。
那脚步起先尚远,不多时便到了近前,走得甚是急促。
“吱呀——”
店门再次被人大力推开,山风卷进堂中,带起一阵凉意。
冷风灌进脖颈,郑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放下酒碗,凝目向门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