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驾马重至十字坡酒肆前,那风骚妇人依旧倚在门边。
着一件松垮衫子,坦出大片白肉,鬓边插朵野花,正拿着帕子扇风。
郑屠勒住马,心中暗忖:“这泼贱人又在此处作妖。”
抬眼细看,只见那妇人也正望过来,四目相对,妇人眼中闪过一抹亮色,随即堆起满面笑容,扭着腰肢迎上前来。
郑屠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道旁老槐树下。
那妇人已到跟前,娇声道:“客官赶路辛苦,快进店里歇歇脚罢。本家有好酒好肉,若要点心时,还有好大馒头哩。”
郑屠压下心头杀意,思量道:“后厨那两个蠢汉,一个唤作小二,一个唤作小三,看那模样皆是虎背熊腰之辈,常年在肉案上使力气,膂力必不弱。
若是此刻动手,惊动了二人,他两个一齐扑将上来,我虽不惧,双拳难敌四手之下,却也难保周全。不如等那五个行商到了,与他们计较,七人对三人,稳操胜券。”
心下既定,便顺着妇人话头道:“正有些饥渴,且上些酒肉来。”说着随妇人进了店内。
这店仍是旧时光景,当门摆着四五副柏木桌凳,靠墙一列酒缸,泥封上积着灰。
郑屠拣了当中一副座头坐下,眼角却瞥向后厨布帘。
妇人在郑屠面前骚首弄姿一阵,见郑屠不甚理会,娇笑道:“客官稍候,热菜便来。”说罢转身去了后头。
郑屠点了点头,待妇人身影消失在帘后,忽起身道:“倒是憋急了,寻个茅厕。”大步走出店门,却绕到屋后。
这酒肆后墙开着一扇小窗,窗纸破烂。
郑屠摒息凑近,饶是他已有了心理准备,却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后厨哪里是寻常灶间?却分明是座肉作坊!
壁上绷着几张皮,纹理分明;梁上吊着五七条腿,皮肉干瘪;墙角两口大缸,泡着些脏腑。
最是骇人的是两条剥皮凳上,各挺着两具物什,赤条条的,似羊非羊,已是开膛破肚。
再看时,两条赤膊大汉正在案前忙碌。
一个脸上有块青记,另一个左耳缺了半块。俱是身高八尺,腰阔十围。
一身肥膘下,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两双臂粗如寻常人大腿,握着两把厚背砍刀,正剁着案上骨肉,剁肉之声响如擂鼓。
郑屠看得真切,心中暗惊:“这两条蠢汉看着凶恶,又有一身肥膘护体,寻常拳脚怕难伤他们。若是一对一,某尚可周旋;若是两人齐上,倒要费些手脚。”
正欲退回,忽觉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这贱人竟跟来了!”郑屠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解手完毕,掸掸衣裳回到店内。
刚坐定,那妇人便掀帘出来上酒菜,依旧是那瓮浑酒、几碟小菜。
“客官久等了。”那妇人脸上笑容如常。
郑屠只作不知,心中盘算:“那两个肥汉虽壮,毕竟笨重。待会动起手来,我专心对付一个,料想五十合内能取他性命。这妇人却是无需多虑,那五个行商只要分出四人缠住另一个,剩下一人制住这妇人,大局可定。”
越想越觉妥当,郑屠心中大定。
计划通!
不多时,店外传来骡马铃响。郑屠通过窗格望去,正是那五个客商到了。
个个都是魁悟汉子,身穿短打衣衫,腰间鼓鼓囊囊,显是藏着家伙。五人将两辆骡车拴在树下,说笑着走进店来。
拣了靠里一副座头坐下,卸下包袱,高声呼酒叫菜,谈笑风生。
郑屠压住心中情绪,暗自观察,等待一个时机。
其中那黑脸膛的汉子果然开口对这妇人调笑道:“大娘子,你家这酒怎地淡出鸟来?有好酒只管上来!”
妇人应声从后厨出来,笑道:“客官莫急,倒有些陈年好酒,只是浑些,不知合意否?”
那虬髯汉嚷道:“最好,越浑越有力道!快缓存来吃!”
妇人应了声“晓得”,转身又进了后厨。
郑屠见时机已到,霍然起身,端着酒碗走到那桌,笑道:“各位兄弟,相逢是缘,某这桌先上了好酒,如若不嫌弃,某请诸位吃一碗。”
不待这伙人答话,郑屠便挨着为首那汉子坐下,压低声音匆匆道:
“众位好汉,这家乃是黑店!某方才瞧见他后厨,竟是个杀人作坊,梁上吊的都是人腿!尸首横陈,惨不忍睹!这妇人去取的浑酒,必是下了蒙汗药的。万万喝不得呀!”
那五人闻言,具是脸色大变。
那头领模样的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郑屠,缓缓道:“啊呀!竟有这等事?好汉既已识破,可有计较?”
郑屠隐隐觉得自己错漏了哪一处,但眼下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
他一面留意后厨动静,一面快速说出自己计划:“某观察过了,这店内共三人,一个妇人,两个肥汉。待会动起手来,某对付一个肥汉,你们分出一人制住那妇人,其馀四人缠住另一个肥汉。待某解决了手上这个,便来助你们,如此可保万全!”
那为首之人眉毛一挑,眼中闪过异色,似是不悦:“如此说来,好汉武艺定是了得,竟要独斗一人?”
郑屠只当他觉得被小瞧了心有不服,急道:“兄弟勿要多想!那两个肥汉身材魁悟,一身肥膘,寻常击打难伤。
某有些拳脚功夫,尚可周旋。你们只需拖住另一个,待某得手,大局可定!”
那五人各自对视一眼,那头领汉子似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等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不想竟当真如此,兄弟说得情真意切,我等信你!到时候便按照你的计划来!”
郑屠见他们不是那等不明事理非要争口气的迂腐之人,心里松了口气,刚要开口道谢……
后厨布帘猛地掀开。
那风骚妇人端着酒瓮款款走出,脸上笑容依旧,高声娇笑道:“诸位客官,好酒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