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忠捏着钱袋,心中五味杂陈。
暗想:“此人出手阔绰,倒有几分豪杰气慨。只是手段忒毒,又惹上命案官司,终非长久相交之人,若是度过此劫,下次再见,却可结交一二。”
口中道:“大官人厚意,李忠记下了。他日有缘,定当再会!”
郑屠在马上拱了拱手:“保重!”
李忠不再多言,将钱袋塞入怀中,调转马头往左边小路去了。
马蹄得得,不消片刻,身影便隐入暮色之中。
郑屠独自立马在岔路口,四野暮云渐合,鸦群归林。
他望着李忠远去方向,忽觉肩头一轻,却又添了几分孤寂。
猛想起鲁提辖那对醋钵儿大小的拳头,不由打个寒噤,忙催马往西边官道奔去。
正是:
金银易得伴难求,匹马独行暮色愁。
莫道屠夫心似铁,前程茫茫几回头。
……
郑屠又行了几里,寻了家驿站歇下。
这一夜虽是颠簸后头遭安枕,他却心惊肉跳,梦里俱是鲁提辖那对钵儿大的拳头。四更时分便再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
待得天光微亮,郑屠推开窗棂,只见东方云霞灿灿,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得四野通明。
他深吸一口晨气,胸中块垒似消去大半,暗自忖道:“如今脱了那渭州樊笼,正是猛虎归山、蛟龙入海!凭某这般手段,何处不能安身立命?”
这般想着,脸上不觉露出几分得意。
草草用了些粥饭,郑屠将褡裢重新系紧,翻身上马,一路往东北而行。
约莫行了两日,这日晌午,眼前现出一座城池。
但见城楼高耸,旗幡招展,城门匾额上錾着“雁门县”三个大字。
郑屠心道:“早闻代州雁门是个繁华去处,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打马入城,只见市井喧阗,人烟辏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幌迎风招展。那做买做卖的,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乘轿的,穿梭如织。
更有那绸缎庄、金银铺、生药局、裱褙店,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诸般货物齐全。
虽是个县城气象,却胜过寻常州府。
郑屠在街上慢行,忽觉身上那件屠子似的衣衫甚是扎眼。
低头看去,袖口前襟尤带着昔日腥臊气味。
他眉头一皱,忖道:“大丈夫处世,岂可总是这般腌臜模样?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须得换副行头。”
正寻思间,抬眼望见街角一处成衣铺。
郑屠将马系在门外栓马石上,掀帘而入。
铺内三面立着酸枝木架,层层叠叠摆着各色衣裳。
有苏州绫罗做的褙子,杭州锦绣裁的袍服,蜀锦湘绣,无不鲜亮。
当中一个掌柜模样的正拨弄算盘,旁边有个小厮在整理衣物。
那小厮年约十七八,生得机灵,抬眼看见郑屠进门。
虽衣衫不整,但身长八尺,膀大腰圆,面上带些横肉,更兼马上褡裢鼓鼓囊囊,沉甸甸压着鞍子。
小厮心道:“这客官绝非穷酸人物。”
忙堆起笑脸迎上:“客官万福!可是要选衣裳?小店新到一批料子,最是时兴。”
郑屠嗯了一声,也不多言,只往那贵价衣物处走去。
手指拂过一匹宝蓝色暗纹缎子,问道:“这料子可做得现成衣裳?”
“有有有!”小厮忙不迭从架上取下一件,“客官好眼力!这是时兴的纹样,里头夹着金线,日光下一照,隐隐有团花暗纹。正合客官这般气派人物。”
郑屠接过细看,果然做工精细。
又选了一条和田玉带銙,两件杭绸中衣,一并要了。
入内间换过,再出来时,掌柜与小厮俱是一怔。
只见眼前这人:头戴一顶玄纱万字巾,身穿宝蓝暗纹团花员外帔,腰束和田玉带,脚蹬皂纹靴。虽面貌仍是粗豪,但衣裳一衬,倒有几分豪强意味。
“好,好!客官这一身,真真是员外气派!”掌柜的连声夸赞。
郑屠对镜自照,也觉满意。
付了五两银子,将旧衣裹作一包弃了,昂首出得店来。
街上行人见他这般打扮,多当是外地来的富商,哪知是渭州城逃出的屠户?
时近正午,郑屠肚中饥馁。
见前面一座酒楼,三层阁楼,朱漆彩绘,招牌上“同庆楼”三字鎏金闪亮。
门前酒保吆喝迎客,车马轿子停了一片。
郑屠暗道:“正该好生享用一番。”将马交给门前伙计,大步跨入。
堂内热闹非凡,猜拳行令声、说笑喧哗声混作一片。
郑屠拣个临窗清净座位,将褡裢放在脚边。酒保上前擦抹桌子,笑问:“员外用些什么?”
“先打两角酒来,拣拿手好菜上四五样。”郑屠说着,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要快。”
酒保见了银子,眉开眼笑:“员外稍候,即刻便来!”
不多时,端上一壶烫得滚热的黄酒,并一碟酱牛肉、一盆炊鹅、一碗羊杂、一盘时鲜菜蔬。
郑屠自斟自饮,望着街上熙攘景象,心中快意:“有钱能使鬼推磨,此话不假。既逃过鲁达那厮毒手,凭俺的手段,何处不能快活?”
………
且不说郑屠在这边畅饮。
单表同庆楼三楼一间僻静阁子内,此时正坐着一老一少两人。
那老的约莫五六十岁,戴一顶破旧头巾,手中拿着串拍板。
身旁坐个女子,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乌云似的鬅松云髻,插一枝青玉簪儿,腰肢纤细似杨柳。
只是蛾眉紧蹙,一双杏眼含泪,汪汪如蓄春水;粉面低垂,香肌消减,似玉般莹白。
端的是个怯生生、娇滴滴的美人坯子。
这二人非是别个,正是从渭州逃出的金老儿并女儿金翠莲。
金翠莲捏着衣角,低声道:“爹爹,不若我们便回东京老家去。那里亲戚故旧多,总好过在外漂泊。”
金老儿连连摇头:“我儿糊涂!那镇关西在渭州手眼通天,若知你我回京,追将过去,没了鲁提辖庇护,岂不任他宰割?”
金翠莲闻言,眼睛低垂,又是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金老儿看得心疼,却又无法,只得道:“莫哭莫哭。天无绝人之路。前日爹爹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
他认得此间一个大财主,姓赵,人都唤作赵员外。那人说,赵员外曾见过你一面,有意纳你为外宅。若依了此事,往后衣食丰足,再不消街头卖唱,受人白眼……”
金翠莲抬起泪眼,咬唇道:“爹爹,那外宅……岂是正经去处?不过是玩物一般,今日宠,明日厌。女儿宁可清贫度日。”
“你呀你呀!”
金老儿顿足,“若是当初在郑屠家里厉害一些,硬气一些,又怎会被那母老虎扫地出门?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如今世道,弱肉强食,哪有那么多挑拣!”
话音未落,外头酒保高声叫唤:“绰酒座儿唱的!快些来!二楼有位客官叫唱曲儿,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