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郑屠离了肉铺,径自往家中方向走去。
这一路脚下生风,两膀带煞,穿过三五条街巷,早见那僻静角落,一个膏药摊子正支着。
依旧无人问津,依旧不做买卖。
郑屠径直到摊前站定,李忠抬头瞥了一眼,也不招呼,仍自顾自整理摊上物事。
依旧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郑屠早已习惯着厮的死样子,更不与他废话,探手入怀,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囊。
“啪”
一下子掷在摊板上。
这正是:落地金钱惊俗眼,从来财帛动人心。
此乃落地金钱之术也!
“跟某走。”郑屠声音低沉,“事成再与两袋。”
说罢转身便行,头也不回。
李忠先是一怔,低头看那钱囊,袋口微松,露出白花花四五锭大银,少说也有十两。
他行走江湖多年,何曾见过这般阔绰主顾?
当下也顾不得思量,急急收了摊子,将那膏药、布幌胡乱裹作一团,背在肩上便追将上去,口中连声道:“就来!就来!”
二人前一后,穿街过巷。
郑屠脚下甚疾,李忠在后紧赶慢赶,心中暗忖:“这人看模样打扮,不过是个卖肉的屠户,今日怎的这般气势?又怎知我在此摆摊?”
正胡思乱想间,早到了一处宅院前。
宅匾“郑宅”二字。
郑屠停步,指那黑漆大门,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奸夫淫妇,一男一女,捆了送来。”
李忠听得目定口呆。
这郑大官人从何而来,使唤自己,怎地如使唤家中小厮一般轻车熟路。
他有心拒绝,偏偏那钱囊还在怀中发烫,烫得他心窝子热乎。
他咬了咬牙,在宅子外绕了一圈,将包袱往墙角一丢,后退数步,一个助跑蹬墙,左手搭住檐头,身子一翻便上了墙头,端的矫健身手!
郑屠却不看那墙头,只背手立在门前,心中默念。
“五、四、三……”
……
“一”
话音刚落,只听得“吱呀”一声。
那黑漆大门已然开了条缝。
李忠探出头来,面上颇有得色。
正待说句“幸不辱命”之类的话显摆手段,却见郑屠已推门而入,脸上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早知门会此刻而开。
眼见郑屠毫不意外,李忠脸上刚扬起的笑意顿时僵住。
心中那股得意立时散了个干净,既是郁闷,又是骇然:“这郑大官人难道是诸葛孔明转世不成?怎的连我翻墙、开门的功夫都算得这般精准!”
二人进得院中,只见堂屋阶下捆着一男一女。
这一回却是没被打昏。
那男的约莫二十七八,白净面皮,此刻面如土色;女的正是傅氏,口中塞着破布,见得郑屠进来,一双眼睛圆睁。
惊讶、恐惧、疑惑、不解……诸般神色在脸上轮转,身子如离水鲤鱼般扭动挣扎起来。
郑屠一言不发,一面向她们走去,一面从檐下解了条绳,在手上绕了三绕,径自走到二人身后。
那绳子在掌心勒出深深红印。
正要套颈时,傅氏猛地一挣,口中破布脱落,嘶声讨饶道:“官人饶命!杀了我,家中钱财藏处你便不知……”
郑屠听了,不禁笑了笑,也不答话,只将绳子往两人颈间一套,双臂较力一收!
但听一声闷响,两条性命便如灯灭。
这一行从头至尾,不过半炷香功夫。
李忠在一旁看得分明,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这郑屠手段,实在是利落又狠辣。
他不知道郑屠是怎的知道自家名号,也不知道郑屠如何晓得自己手段,甚至不知道这郑大官人怎的对这奸夫淫妇如此干脆,毫无情绪波动。
须得知道,是人有血气,便会有性情。
有性情便会一时血气上脑,焦躁、惧怖、恚怒等等,俱是人之常理。
妻有外情,闺帷蒙尘,更是男儿平生之大耻。
但就是面对这样一对奸夫淫妇,这郑屠竟似浑不在意,就象是走过场一般!
毫无血气上涌之状,就象是摔碎了一口碗,不,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就象是喝一口凉水一样平淡!这般心性,恐怖如斯!
其实郑屠哪有这般胸襟,不过是司空见惯罢了。
正惊疑间,郑屠已转过头来,目光转在他脸上:“你定在想:这般就处置了?”
李忠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半个字也吐不出。
郑屠将绳子扔在地上,淡淡道:“你与客人算帐时,可会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着数?”
李忠茫然摇头。
郑屠笑道:“既知结果,何须费心过程。”说罢俯身去搜那张乙衣袋。
李忠呆立院中,虽不懂这郑屠所言为何,咀嚼起来却莫名觉得,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
却说那鲁达鲁提辖,在状元桥下肉铺扑了个空,心中焦躁,暗想:“这厮莫不是闻风先逃了?”
正自烦恼,忽见街角转出一人,缩颈探头,正是那帮着郑屠看管金氏父女的店小二。
这小二哥到得铺前,见了牛大,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之间他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便往东走,脚下轻快,面上带喜,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鲁达看在眼里,心头一动:“这厮必知郑屠下落!”
当下闪身躲到巷口槐树后,待那小二哥走过十馀步,方才悄悄尾随上去。
此时正值晌午时分,街上行人稀疏。
鲁达身材魁悟,本不易尾随,幸得他早年从军时学过追踪之术,专拣屋檐阴影处行走,又时而假作看街边货摊,时而驻足与挑担老汉问路,总不离那小二哥二十步远近。
那小二哥浑然不觉,一路穿街过巷,径往城东而去。
走过州桥时,还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在桥头买了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好不自在。
鲁达远远望着,心中更定:“这厮若无喜事,怎会这般快活?定是郑屠许了他好处!”想到此处,不由握紧醋钵儿大的拳头。
二人前一后,约莫行了两个时辰,早出了热闹街市。
眼前渐渐荒凉起来,道旁多是些破败院落,墙头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那店小二却不再走了,竟然扭身往回走。
鲁达却是待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