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陡然一惊。
莫非是王三这厮叛了？或是露了踪迹，引人跟来？
转念又想，这鲁提辖此刻跟来，却又是为何？
院内尸首温热未冷，若被瞧破……
所谓做贼心虚，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在郑屠脑中闪过，冷汗一时透湿了中衣。
他本欲后退，忽念起身后立着的李忠。
这厮乃是用钱财召来的江湖客，若见自己露怯，必定弃自己而走，届时独木难支。
万不可教他看破心虚！郑屠遂强定身形，如钉在地上般，朝李忠摆了摆手，又竖起一指抵在唇边，示意莫要出声。
李忠会意，摒息握紧了杆棒。
门外，王三不见应答，又叩了两下，声音满是焦惶：“大官人？大官人可在屋里？有十万火急之事！可事关那金老儿并他女儿去向呐！”
闻听此言，郑屠心头一松，暗骂一声：原来是这厮讨赏来了！
原身往日里吩咐他去盯梢逃走的金老儿并那唱曲的翠莲，上一世给完他赏钱，一时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那对父女能掀起甚么风浪？值得这般鬼叫！险些被这猢狲吓死！
屋内死寂半晌。
王三又敲了一阵，终是悻悻而去，脚步声渐远。
郑屠与李忠对视一眼，俱松口气。
李忠低声道：“虚惊一场……”话音未落，郑屠凑到门缝边，欲窥外间动静。
这一瞧不打紧，却正与一只铜铃怪眼对个正着！
那眼珠子隔着门缝，竟也朝里张望。
郑屠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再也撑不住，“啊呀”一声向后连退三步，撞在廊柱上。
李忠见状变色，刚张口要问……
“轰！”
一拳破风而来，竟将三寸厚的门板硬生生打穿个窟窿！
木屑纷飞间，第二拳接踵而至，刮剌剌一阵裂响，那碗口粗的门柱应声而断，半边门房轰然坍倒，尘土飞扬。
一条长大汉子立在残垣间。
但见那人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腮胡须，不是鲁提辖却是谁？
鲁达缓缓踏过门坎，步履沉如山岳，不疾不徐，宛如散步一般写意。
高大身形拖出长长一道黑影，正正照住了郑屠二人。
在郑屠、李忠二人眼中，直如索命罗刹临凡。
堂屋大敞，地上一男一女两具尸首直挺挺道在地上。
鲁提辖目光扫过，缓缓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牙齿：“洒家这遭却是来对了。好两个杀才！”
先指郑屠骂道：“你这操刀卖肉的屠户，狗也似的人，也配称‘镇关西’？强骗金翠莲那笔帐，洒家还未寻你算！”
又指李忠：“你这厮也是个不爽利的！江湖上打街卖药的，洒家当初看得起你，与你同席吃酒，你倒沦落到与这屠子合伙谋财害命？”
郑屠也就罢了，听他这话翻来复去说了百遍，懒得辩驳。
李忠被他骂得面皮紫涨，急欲分辩，抱拳道：“提辖容禀，小人实是……”
话音未落，鲁达一声暴喝，道：“谁耐烦听你鸟噪！”
抄起半截门栓，奋臂一掷，那木栓化作一道黑影，如流星赶月，带着破空锐响直取李忠心口。
“噗嗤”一声。
李忠欲避不及，被当胸贯穿。钉死在硬砖地上，李忠双目圆睁，喉头咯咯两声，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郑屠本指望李忠武艺高强，能周旋个一时半刻，哪料这般不济？只是一个照面便被结果了性命！
他心中骇极，反倒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来。
眼见鲁达转头瞪来，他反觉心中一片死寂，惧意竟散了七八分。
手脚也不抖了，只将手中包袱轻轻放在地上。
鲁提辖见郑屠不躲不逃，倒觉意外，轻轻“咦”了一声。
继而冷笑道：“你这厮死到临头，倒有几分胆气。可惜洒家饶你不得！”
郑屠不答话，忽地暴起，不是扑向鲁达，而是朝着东墙猛冲过去。
鲁达以为他要逃，正要追赶，却见郑屠不是翻墙，竟是一头撞向那墙壁！
“嘭！”
一声闷响，颅骨迸裂，如撞破鼓，红白之物溅得满墙。
那身躯顺着墙壁软软滑倒，抽搐几下，再无动静。
鲁达愣在当场，半晌才挠了挠大头，喃喃道：“这厮……倒是个烈性的。莫非洒家真冤枉了他不成？”
可转眼瞥见堂中那两具尸首，血污尚未凝结。
鲁达摇了摇头，自语道：“这两个厮鸟杀人勾当却是真真切切，尸首在此，焉能有假？洒家自有分辨。”
【郑屠，卒！】
【存活天数，零日。】
………
“蠢材！这骨头上少说还粘着二两精肉，你当是剔给野狗啃么？”
郑屠猛然睁眼，内心无奈。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啊！”
他不敢再耽，起身招呼道：“牛大！”
牛大听见东家声音，忙撂下活计到得跟前。“东家，你……”
郑屠不待他多言，径直吩咐：“去柜台取九两银子来。”
牛大闻言一愣，赔笑道：“大官人要银子作甚？若是要买甚么，小人去办便是……”
“莫要废话，快去！”郑屠一挥手拍在牛大后颈，“仔细些，九两，一钱也不许少！”
牛大挨了这一下，不敢多话，转身往柜台去。
揭开钱匣点数时，心里却是纳罕：怪哉！除去几贯零散铜钱，这匣里竟正好剩着九两光景，分毫不多，分毫不少。
用袋子裹了银两，牛大捧到郑屠跟前。
郑屠一把抓过，也不查看，径直塞进怀中，又低声吩咐：“俺有急事出门，你好生看店。若有相熟的来寻，只说俺不在。”
言罢，他想了想，贴耳低语：“仔细记着，若见那个蒙着手帕的店小二来，便给一贯足钱，再告诉他：‘往城东去’。别的话半句休问，休多说！”
城东与他家宅背道而驰，自是他调虎离山之计。
牛大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发懵，张了张嘴：“东家，这……”
“啪！”
又是一记巴掌落在后颈，“休要多问！误了某家大事，仔细你的皮！”
郑屠瞪起眼，那原身屠户惯有的凶光又露了出来。
牛大顿时噤声，只摸着火辣辣的脖颈连连点头。
郑屠这才闪身出了肉铺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