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嗡嗡作响的变压器,空气中带着一股臭氧味。
这地方的辐射剂量其实已经超标了,如果是普通人站在这里十分钟就会开始掉头发。
但罗杰不在乎,毕竟他已经没头发可掉了。
他的大半个脑袋都已经换成了那种冷冰冰的金属外壳,只有下巴那一块还连着点皮肉。
罗杰手里拿着一管已经挤干了的营养膏,他用那根带着液压助力的手指在管壁上死命地推,只挤出来一滴像鼻涕一样的绿色胶状物。
罗杰叹了口气,把那滴东西抹进嘴里。
真难吃,一股发霉的机油味。
但这也是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唯一的进食。
他是铁锈兄弟会的老大,是这个聚集地的精神支柱和技术内核,但他现在真的很饿。
在这个工业世界的底巢,饿死技术神甫这种事听起来象个笑话,但这就是现实。
铁锈兄弟会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帮派,也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邪教。
他们是一群“技术异端”。
这个词在帝国真理里是个死罪,但在罗杰看来,这只是因为他们脑子比别人清醒一点。
这里的成员大多是象他一样,因为受不了机械教那种“修个螺丝都要念三天经”的弱智规矩,或者因为私自改装了机器被定性为“亵读机魂”而跑出来的。
他们聚集在这个废弃的裂变电站,靠着罗杰那一手勉强能维持反应堆运转的技术,在这个黑暗的底巢点亮了一片光明。
这座老式的裂变堆虽然堆芯已经很不稳定了,冷却池也漏得差不多了,还得天天派人去清理那些长出来的辐射真菌。
但只要往里面填燃料棒,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吐出数百万千瓦时的电力。
这电量足够供应周边十个街区的照明,足够驱动那几台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车床,甚至还够给那几个喜欢看全息影象的小崽子放电影。
但电不能吃,电流虽然能给他们的义肢充能,但填不饱他们剩下那半截肉体凡胎的肚子。
罗杰转过身,看向主控室的大屏幕。
那上面显示着周边的资源分布图,大部分局域都是灰色的,代表“枯竭”。
最近一个月,情况变得非常糟糕。
周边的真菌采集点全部枯竭了,原本他们开发的那种能长出食用菌类的培养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长满了黑色的毒霉。
就连那些平时满地乱跑的变异老鼠都变少了。
这种反常的生态崩溃让罗杰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在底巢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这通常意味着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生态链顶端把资源截流了。
“老大,通信那边有消息吗?”
一个同样半机械化的手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打磨过的扳手。
这个人叫本,极品单字id,原本是个修通风渠道的技工,因为私自给渠道加了个过滤网被机械教判了鞭刑,后来就跟着罗杰跑了。
罗杰摇了摇头,那只红色的义眼闪铄了一下。
“没有。”
本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虽然他脸上大半都是植皮。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本的声音很低,“那可是咱们最精锐的一队人了。”
罗杰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空营养膏管捏扁。
三天前,他派出了副官带队的十二人小队,目标是四百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矿区。
原因他在那堆故纸堆般的旧时代文档里,翻到了一个模糊的记录。
那里似乎有一座不知道多少年前遗留下来的地下生态公园,虽然已经被废弃了几千年,但按照那时候的设计标准,这种设施通常都有自我维持系统。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产能还在运作,对于现在的铁锈兄弟会来说也是救命稻草。
罗杰甚至把那辆唯一能跑的全地形侦察车都让他们开走了,还配发了仅剩的两把爆弹枪。
按理说,就算遇到剥皮者帮派,他们不说碾压,起码也能杀个来回。
但现在,无线电频道里只有沙沙的静电噪音。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让罗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那座地下生态公园,果然是个死地。
之前的几次探索也是这样,不管派多少人去,最后只有惨叫声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传回来。
有人说那里盘踞着混沌恶魔,有人说那里是基因窃取者的巢穴。
罗杰不知道真假,他只知道,他的兄弟们回不来了。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愤怒。
他愤怒于这个世界的荒谬。
上面那帮贵族大佬们,住在云端的尖塔里,坐拥最好的资源,吃着无污染的合成肉,却整天忙着搞政治斗争,忙着搜集那些所谓的“古董”。
他们宁愿花几亿吨的资源去修一座只有像征意义的神庙,也不愿意哪怕施舍一点点技术给底巢,甚至连个最基础的净水器图纸都不肯公开。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罗杰这些人就是必须被清除的异端。
但讽刺的是,正是这些异端,还在试图用他们自己那些被视为异端的技术,在这个地狱里苟延残喘。
“让兄弟们做好准备。”
罗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准备什么?老大。”本抬起头。
“准备去抓蟑螂。”罗杰指了指脚下的通风口,“还有那些长在辐射池边上的苔藓,虽然吃了会拉肚子,但总比饿死强。”
“要是实在不行……”罗杰的眼神变得狠厉,“我们就去抢中巢的补给车队。”
本倒吸了一口冷气。
抢机械教的补给车队,那是找死,护教军的电弧步枪可是能把人瞬间烤熟。
但看着罗杰那坚决的眼神,本知道他们可能没路可走了。
就在这时。
主控台上的红色警报灯突然亮了起来。
“呜——呜——”
听到外围哨站发来的紧急信号,罗杰猛地扑到通信台前,抓起话筒。
“这里是控制室!发生了什么?是护教军吗?”
如果是护教军来了,那他们只能选择炸掉反应堆同归于尽。
话筒里传来了哨兵颤斗的声音,但那不是恐惧,更象是一种……迷茫。
“不……不是护教军。”
“是一辆车,一辆很大的车。”
“而且……而且那车上好象没有挂任何教派的标志。”
罗杰皱起眉头。
没有标志?
在这片局域,谁敢开着没有标志的车乱跑?
“那是剥皮者?”罗杰问道,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改装过的热熔枪。
如果是剥皮者来抢电,那就好办了,直接把高压电网打开,把那帮疯子烤成焦炭。
“也不象……”哨兵的声音里带着困惑,“那车光秃秃的,连根刺都没有,看着特别……特别干净。”
干净?
这个词在底巢就是个笑话,底巢还有能称得上干净二字的东西?
他在底巢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见过呢?
罗杰二话不说,直接冲出了主控室。
“所有人带上武器!上墙!”
他吼了一声,带着本冲向了电站外围的防御墙。
所谓的防御墙,其实就是把废弃的货柜堆起来,再焊上一些钢板。
几十个面黄肌瘦的铁锈兄弟会成员端着各种拼凑起来的枪械,紧张地趴在墙头。
罗杰举起手中的双筒望远镜。
远处,那条满是碎石和垃圾的荒原公路上,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尘龙。
一辆半履带卡车正在高速逼近。
正如哨兵所说,这车真的很干净。没有挂着吓人的人皮,没有插着莫明其妙的旗帜,也没有那些为了所谓的“机魂信仰”而加装的累赘装饰。
它就是一辆纯粹的、为了运输而存在的工业载具。
那种极简主义的风格,让罗杰这个技术宅一眼就看呆了。
你别说,这车改得真漂亮。
进气口改到了高位,防止吸入沙尘;悬挂系统明显经过加固,车身姿态非常稳;就连那个简陋的排气管,听声音都知道回压调得刚刚好。
看起来是个高手改装的。
但紧接着,罗杰的视线被车斗里的东西吸引了。
因为那东西实在是太显眼了。
白花花的不明物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昏暗的底巢光线下,那种白色甚至有点刺眼。
罗杰把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大,发现那些东西是一个个圆滚滚的球体。
虽然隔着几百米,还戴着厚的防尘面罩。
但罗杰那经过改造的嗅觉传感器,似乎产生了一种幻觉。
他闻到了一种只有在梦里才出现过的味道。
碳水化合物的味道。
那是淀粉经过高温加热后散发出来的、能让任何碳基生物疯狂的香气。
罗杰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他旁边的本也在咽口水。
“老大……”本的声音在发抖,“那一车……不会全是吃的吧?”
罗杰没说话。
他看到那辆车没有减速,而是直接朝着电站大门冲了过来。
但在距离大门还有两百米的地方,车停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那个身影全身都包裹在冷硬的工程装甲里,阳光照在那光洁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芒。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双联装重伐木枪,就象提着一个玩具。
然后,那个身影做了一个让罗杰心跳停止的动作。
他转身从车斗里抓起一个篮球大小的白色球体,然后抡圆了骼膊。
“呼——”
随着破空之声,那个白色球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准确地砸在了防御墙前的空地上。
“啪叽。”
球体摔裂了。
露出了里面洁白、细腻的内瓤。
那一刻,整个防御墙上的吞咽口水声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