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青瓦镇的日头便添了几分柔和,不再有盛夏的燥热。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渐渐染上了浅黄,风一吹过,就簌簌地落下来几片,像一只只翩跹的黄蝴蝶,落在树下的青石板上,也落在三三两两坐着的婶子们的肩头。
苏晚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她昨晚新烤的桂花糕,正慢悠悠地往老槐树下走。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野菊花,脚步轻快,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搬到竹香居的这些日子,她彻底卸下了文创总监的重担,日子过得像老槐树的树荫一样,清闲又惬意。
远远地,就听见老槐树下传来一阵热闹的谈笑声。王婶、李婶、张婶,还有村里的几个老太太,正围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桌旁,手里拿着针线笸箩,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石桌上摆着几碟炒瓜子、晒花生,还有一个粗陶的大茶壶,茶香混着桂花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苏晚丫头来啦!”眼尖的王婶第一个看到她,立刻笑着挥了挥手,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掉在地上,“快过来坐!我们正念叨你呢!”
其他婶子们也纷纷抬起头,笑着和苏晚打招呼。
“苏晚丫头,好些天没见你了,是不是在家忙着编竹茶席呢?”
“丫头的竹香居里种的菊花,开得旺不旺?改天我得去瞧瞧!”
“听说你跟着张爷爷学手艺,学得咋样了?啥时候给婶子们露一手?”
苏晚笑着应着,快步走到石桌旁,把手里的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立刻飘了出来。“婶子们,尝尝我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后山摘的野桂花,甜而不腻。”
“哎哟!这可太客气了!”李婶连忙放下手里的鞋底,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尝了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吃!太好吃了!比镇上糕点铺卖的还香!”
其他婶子们也纷纷拿起桂花糕,尝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夸赞着。一时间,老槐树下满是啧啧的赞叹声,还有咬着桂花糕的细碎声响。
苏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王婶身边,看着婶子们手里的针线笸箩,笑着问道:“王婶,您这是给谁纳鞋底呢?针脚这么匀实,真好看。”
王婶拿起手里的鞋底,得意地晃了晃:“给我那小孙子纳的!城里的运动鞋穿着闷脚,还是咱们手工纳的布鞋舒服,透气又养脚。等他放假回来,穿上奶奶纳的鞋,保准跑得飞快!”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就是啊,孩子跟着他爸妈在城里住,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每次打电话,都嚷嚷着要吃我做的腊肉,要睡老家的土炕。唉,城里的日子再好,哪有咱们青瓦镇舒坦啊。”
“可不是嘛!”张婶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话茬,“我家那闺女,嫁到城里去,天天忙着上班、带孩子,连逛个街的功夫都没有。上次回来,说在城里住了十年,愣是没见过萤火虫。你说,这城里的日子,有啥意思?”
李婶也跟着点头:“还是咱们青瓦镇好啊!山清水秀,空气新鲜。早上起来,听听鸟叫,看看楠竹林;晚上吃完饭,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吹吹晚风,数数星星。多自在!”
苏晚听着婶子们的话,心里也泛起了共鸣。她想起自己在城里的那些日子,每天被工作填满,连抬头看看天空的时间都没有。那时候,她总觉得,只有拼命工作,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幸福,从来都不是高楼大厦、锦衣玉食,而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烟火日常。
“苏晚丫头,你说你,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回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图啥呀?”王婶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苏晚,眼里满是不解,“你在城里,住的是高楼大厦,穿的是名牌衣服,出门有车接车送。哪像咱们,天天守着这楠竹林,守着这老槐树,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苏晚笑了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望向远处的楠竹林。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王婶,您说的那些,我以前也觉得很好。”苏晚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可日子久了,我就觉得,那些东西,就像水里的月亮,看着好看,摸不着。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对着一堆报表,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直到我来到青瓦镇,住进楠竹林边的小院。每天早上,被鸟鸣声叫醒;推开窗户,就能闻到竹香;跟着张爷爷学编竹茶席,看着竹篾在手里变成一件件精致的东西;和婶子们坐在老槐树下,唠唠嗑,吃吃点心。我才觉得,这日子,过得踏实,过得有滋味。”
婶子们听着苏晚的话,都纷纷点头。王婶拍了拍苏晚的手背,笑着说:“丫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日子啊,过得舒心,比啥都强。你看你现在,气色多好,脸上的笑容,比院里的菊花还灿烂。”
苏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她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婶子们的杯子里都添满了热茶。“婶子们,喝茶。这是张爷爷给的野菊花茶,清热降火,最适合秋天喝了。”
茶香袅袅,桂花糕的清甜还在舌尖萦绕。老槐树下的谈笑声,越来越热闹。
王婶开始讲起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母猪下了崽,一窝生了十二个;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还是名牌大学;谁家的竹编作品,又在城里的展览会上拿了奖。
张婶则念叨着家里的琐事:菜园里的萝卜该拔了,再不拔就老了;后院的母鸡最近下蛋少了,是不是该给它们加点料;过几天,要去山里捡蘑菇,晒干了留着冬天炖肉吃。
李婶则说起了自己的烦恼:儿媳妇最近怀了二胎,孕吐厉害,吃啥吐啥;儿子的工作太忙,天天加班,累得黑眼圈都出来了;家里的老房子,漏雨了,得找个时间翻修一下。
苏晚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暖暖的。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这些鸡毛蒜皮的烦恼,这些平淡无奇的日常,在以前的她看来,是那么的琐碎,那么的无聊。可现在,她却觉得,这些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是最动人的烟火气。
太阳渐渐升高,老槐树的树荫也跟着移了位置。落在地上的黄叶,又多了几片。石桌上的桂花糕,已经被吃得精光;炒瓜子和晒花生,也少了大半;粗陶茶壶里的茶,添了一次又一次。
婶子们的话匣子,却像是永远也关不上。她们聊着村里的事,聊着家里的事,聊着青瓦竹编的事,聊着孩子们的事。声音里,有喜悦,有烦恼,有期待,有感慨。
苏晚看着婶子们脸上的笑容,看着她们手里飞快穿梭的针线,看着老槐树下斑驳的光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颗漂泊了很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一片肥沃的土壤,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正聊着,远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丫丫和虎子,还有几个村里的孩子,正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他们手里拿着竹编的小蚱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脸上洋溢着童真的笑容。
“王奶奶!李奶奶!张奶奶!苏晚姐姐!”丫丫第一个跑到老槐树下,扬起手里的竹蚱蜢,兴奋地喊道,“你们看!这是我新编的竹蚱蜢,翅膀上还有梅花纹呢!”
虎子也跟着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得意地说:“我编的小篮子,能装好多东西呢!苏晚姐姐,你要不要看看?”
婶子们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夸赞着孩子们的手艺。老槐树下,又多了一阵热闹的欢笑声。
苏晚看着孩子们活泼的身影,看着婶子们慈祥的笑容,看着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没有应接不暇的应酬。只有老槐树的树荫,只有桂花糕的清甜,只有婶子们的唠嗑,只有孩子们的笑声。只有这样,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却又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
夕阳西下的时候,婶子们才收拾起针线笸箩,各自回家。苏晚也提着空空的竹篮,慢悠悠地往竹香居走。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阵阵竹香和桂花香。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婶子们的欢声笑语,残留着桂花糕的清甜,残留着这一天,最动人的烟火气。
苏晚走在洒满余晖的小路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在青瓦镇的老槐树下,在楠竹林边的小院里,她的退休晚年生活,会像这秋日的阳光一样,温暖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