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猴子来综合厂后,第一次对铁民的管理提出的否决意见,也是他第一次所谓的参政议政,而且,还态度坚决,不容更改。
铁民低头不语。
“铁民,我要你个明确表态。”猴子咄咄逼人的态度,引起与会人员强烈不满。
“再说吧。”铁民不能在这种场合,公开反驳猴子的独断专行,他只能以这种方式,规避可能与猴子发生的正面冲突。
货场的筹建委员会成员名单上,根本没有猴子,铁民出于对猴子的尊重,主动邀请猴子参会,没想到他的画蛇添足之笔,倒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会议结束后,大牛尾随铁民来到厂长室,追问铁民购买拖车一事。
“还是按合同办理吧。”铁民作出决定,当初筹建货场时,铁民已经跟市机电公司签订了购买意向合同。
会议结束不到一个小时,铁民接到车站办公室电话通知,让他马上到车站会议室开会。
铁民长时间以来养成的习惯,接到站里开会通知,他既不打听会议内容,也不敢怠慢,总是第一时间到场。
铁民到了会议室,室内空无一人。
他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反复将货场筹建以来的所有程序,一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个临时会议,十有八九与货场建设有关,而且,还是因为他在综合厂刚开过的厂务会,事关购买大型拖车的提议。
房门开了,赵淼先探进头来。见会议室里只有铁民一个人,她露出笑容走过来,拍了一下铁民的肩膀说:“想啥呢。”
铁民看见赵淼,就有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感,他急忙站起身,熄灭香烟说:“你咋来了。”
“不欢迎呀。”赵淼故作神秘,不说明自己的来意,她坐到铁民身边,示意铁民也坐下来说:“货场建的不错,你功不可没。”
铁民哑然一笑,坐下来,故意把椅子向后挪了一下,从而拉开他与赵淼的距离。
赵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笑了。
尽管笑的很尴尬,她还是让自己露出笑脸,还一反常态,没有公开对铁民的做法说三道四。
开会的人陆续到了。
小镇火车站d委班子成员,以及几个副站长,最后走进来的是书记、董振生和猴子。
“开会。”董振生屁股还没落到椅子上,便说:“今天召开一个临时会议,就综合厂兴建货场,所要购买大型拖车的意向,做最后决议。”
尽管铁民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觉中紧张起来。
“小侯,先说说你的看法吧。”董振生打开笔记本,居然没有瞥猴子一眼,准备做记录了。
“铁民,当着各位领导的面,我希望你能如实说明一下,你选择筹建货场的管理人员组合情况。”猴子笑在脸上,言词中带有质问的性质。
“这些我已经在筹建报告中,向主管领导做了汇报。”铁民心中燃起一股火,他对猴子的话十分反感。
“可能有些事,你没做如实说明。”猴子笑在脸上,公开指责铁民在弄虚作假。
“说细节。”董振生一脸的不耐烦,他让猴子把话说清楚了。
猴子对董振生的冷漠,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他说:“据我的调查了解,在货场筹建工作中,两个重要岗位的人员配置,存在极大的风险因素。于兴奎,因偷盗铁路运输物资,被劳动教养三年。张旺,同样因为偷盗,被劳动教养。我不知道铁民是出于什么考虑,让这两个人当车队队长和业务经理。”
会场一片哗然。
请不要误会,现场哗然,不是因为猴子揭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从而导致人们的惊讶,而是猴子此举,意欲何为。
人们都知道在运转车间主任去留问题上,猴子与董振生的纠葛,也知道董振生对铁民的一路栽培。
猴子去综合厂当书记,就应经引起人们的议论了,了解他的人,都断言他没憋啥好屁,这会儿他终于原形毕露了。
“于兴奎的经历,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铁民直接提到张旺,说明他对货场的贡献。他说:“现在货场还没正式开工,他已经完成了货场全年的业务订单。选这样的人做业务经理,有啥不对吗。”
“请你重点说明一下,张旺的个人收入情况。”猴子直接提到了一个最敏感的话题。
“他每月基本工资五百八十元,并享受装卸收入的百分之二义务提成。”铁民表明,这是在货场筹建之初,他在跟张旺签订聘用合同时,就已经商定好的报酬,事先已经向站长办公会做了汇报,并得到允许的。
“每月五百八十块钱收入,本身就高过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工资额,再加上百分之二的业务提成,这说明什么。”猴子收拢笑容,义正严词说:“周铁民,你为啥要给张旺如此之高的经济回报。”
没等铁民说话,董振生就按奈不住了,他一拍桌子说:“小侯,我的决定,还要通过你批准吗。”
“站长,请你能正确理解我的意思。”猴子不为董振生的愤怒所动,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说:“我被车站d委派到综合厂,必须要履职尽责。现在最敏感的就是个人收入这一块,谁敢保证周铁民这么做,不是为了某些人的个人利益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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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儿,你最好把后面这句话说清楚。”赵淼突然插话,她表情和蔼,还略带一丝笑容,言词却显得很冰冷。她说:“咱说话必须要尊重事实。”
“我是说……这种高报酬的背后,潜藏的东西,值得我们警惕。”猴子涨红了脸,表面上他在向赵淼做解释,实际上,他是向在座的人表明,他对铁民的怀疑是有客观依据的。
“张旺是我按特殊人才引进来的。”铁民打断了猴子的话,解释说:“我们兴建货场,没有任何经营经验,只能靠高薪招聘懂行的人,来帮助我们完成初期的经营过度。事实上,张旺已经完成了我们最关键的经营环节,为我们揽来了大批货源。”
“然后呢?”猴子追问道:“咱们眼瞅着大笔集体资金,就这样流入他个人腰包里了。”
“咱们不能拉完磨就杀驴吧。”赵淼说:“人家为咱们做出贡献了,就该给他应得的报酬呀。”
“谁能保证,他的高额报酬,真的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猴子毫不隐晦自己对铁民的怀疑,并说:“我听说过一个词,叫走账。”
铁民眼睛眨了眨,不知道猴子所谓的走账是啥意思。
赵淼笑着看铁民说:“铁民,你明白啥叫走账吗。”
铁民摇摇头。
“咱打个比方,假如你是车间主任,每月做生产奖时,在某个人名头上,多做一两百块钱。”赵淼嬉笑着,只当在说一个笑话,她说:“等开工资后,这个人再把多开的奖金,返还给你,这就叫走账。”
赵淼话音未落,铁民“腾”地一下窜起来,直奔猴子而去。
“你要干什么!”猴子急忙站起身,拉开架势。
“周铁民,冷静。”d委书记见势不好,对铁民一声吆喝。
铁民这时已经走到猴子近前,只要他挥起拳头砸下去,性质就变了。
他握紧拳头,试了几试,见董振生稳稳坐在那,好像没看见他的冲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说:“既然各位领导都在,我有一个请求,综合厂不需要这种搅屎棍子。”
“你才是搅屎棍子呐。”猴子见铁民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了,真的很失望。
只要铁民一拳砸下来,他就能一马双跨,成为综合厂的主宰了。
“d委班子成员留下,其他人散会。”书记做出决定,让包括赵淼在内的非d委班子成员,离开会议室。
“铁民,你真太老实了。”赵淼在走出会议室后,当着其他人的面,对铁民这么说,猴子听到赵淼的话,“噌”地一下窜出去,消失了。
据说,这次临时d委会,董振生发飙了。
他没有按照正常的会议程序,先听后说,而是张嘴便说,铁民是为本站子弟找饭吃,猴子公然说三道四,简直就是要砸孩子们的饭碗。
他要求d委会,彻查猴子在运转车间代理车间主任期间的工作表现,给广大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是董振生参加工作来,少有的一次震怒,连一贯以当家自居的一把领导,也没有任何反应。
谁都知道,猴子的表现,完全仰仗一把领导的庇护,甚至不把董振生看在眼里。会议最后做出决定,将猴子调离综合厂,委以货运车间副主任的名头,被派到主管钢厂驻在货运班组。
表面看猴子被平调去货运车间,实则成为一个大班长。
货场购买大型拖车的计划,因猴子从中作梗,留下了隐患,会议因此做出了暂停购买大型拖车的决定。
一个标准的各打五十大板的会议决意。
大牛的绝密计划,因此破产了。
这是铁民根本不知道的秘密,大牛力主购买大型拖车,他每天个人至少能赚到几百块钱的隐形收入,就这样被猴子给搅和了。
铁民闷闷不乐。
他下班回到家里,见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小轿车停在院门口,他只是瞥上一眼,以为是谁家来的客人,误将车停到了他家门口,便绕过小轿车,回到自己的小下屋。
“哥,你可回来了。”刘冬梅看见铁民,她异常兴奋,低声告诉铁民说:“生子回来了。”
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铁民转身来到上屋,未曾开门,便问道一股浓郁的炒菜香味。
“铁民,快进屋陪生子喝酒去。”周婶儿正在炒菜,她看见铁民进来,把一盘刚炒好的菜,递给铁民说:“冬梅哪去了,找她过来吃饭。”
铁民端了一盘菜走进屋,看到了惊讶的一面。
父亲周志强坐在炕头,正在端详一支点燃的香烟。生子一身漂亮西装,油头粉面,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手指粗的金链子,手指上还带着一个小锁头大小的金戒指。
“哥,下班了。”生子主动跟铁民打招呼。
铁民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生子说:“这两年多,你跑哪去了。”
“做生意啦。”生子居然操着一口的南方腔调,铁民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说话。”铁民把菜放到炕桌上,再一次打量生子。
“生子长大了,有出息了。”周志强抽了一口烟,不正视铁民,发表了自以为权威的观点说:“咱也别再把他当小孩子了。”
铁民还要说些什么,细细一琢磨爹的话,就知道生子这次回来,已经彻底改变了爹妈的看法,他当哥的,也不能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再多说什么了。
艳子从里间屋出来,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在生子面前转动着说:“二哥,你看我这身怎样。”
“哇塞,没想到小妹原来是个大美女呀。”生子没控制住,又露出一股广东腔,他瞥了铁民一眼,见铁民眉头紧皱,便拎起一个大皮包,递给铁民说:“哥,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在外面挣俩钱不容易,别乱花。”铁民没接皮包,先去箱盖上,给爹打满一壶老白干。见刘冬梅抱孩子进屋来,他接过孩子,把酒壶递给刘冬梅说:“你去给爹烫酒。”
“不用烫酒。”周志强从身后拽出一瓶洋酒说:“今晚咱喝这个。”
“洋酒。”铁民见过这种酒,当初他去省城找赵淼,就喝过这种酒。
“别等了,快吃饭吧。”周婶儿把最后一盘菜端进来,招呼家人上桌吃饭。
铁民从刘冬梅手里要过酒壶说:“我还是喝这个吧。”
生子和周志强谁也没谦让铁民,生子拿过两个玻璃杯,给爹和自己各倒一杯酒,然后举杯在手说:“爹,妈,哥、嫂子,还有艳子,我发财了。”
铁民把刚端起的酒杯放在餐桌上,有心打断生子的话,再追问几句。
刘冬梅趁家人不注意,拽了铁民衣襟一下,低声说:“快吃吧。”
生子好一通慷慨陈词,铁民只顾喝酒吃菜,居然没听清一整句。就听最后生子说:“今后就看我怎么孝敬爹妈吧。”
生子一口干下一大杯洋酒。
周志强也不示弱,他“咕咚”喝了一大口洋酒,险些吐出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咽下这口酒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咋跟喝中药汤似的。”
“爹,洋酒不是这么喝的。”生子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小口,吧嗒吧嗒嘴说:“洋酒是用来品的,不是咕咚一口就干的。”
“铁民,你给我倒一杯老白干。”周志强没等铁民做出反应,先拿过铁民的酒盅,一口干下去,吃了一口菜说:“这才是酒。”
“生子,这两年你跑哪去了。”铁民给周志强拿过一个酒盅,坐在生子对面说:“不知道家里有多担心呀。”
生子低头想了想说:“我跟几个朋友去南方做生意了。”
“你做啥生意,这么赚钱。”刘冬梅插嘴说:“都买小轿车了。”
啥!
铁民这时才想起来,院门口停的那辆小轿车。
“啥赚钱,我就做啥生意,摸爬滚打一路下来,总算有点积蓄了。”生子宁死也改不了的装腔作势,激怒了铁民。
“你没违法乱纪吧。”铁民瞪大了眼睛看生子。
“哥,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生子以为自己衣锦还乡,花了近万块,给全家人买礼物,能得到爹妈,全家人的倾慕,没想到哥哥倒把他当成犯人一样审。
生子一口干下一杯洋酒,站起身说:“既然你这样怀疑我,那我……”
生子拎起皮包,就要往外走。
“你个大瘪犊子,生子还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这是干啥呀。”周婶儿先表明了态度,她拦住生子说:“老儿子,咱不跟你哥一般见识,跟妈说说,这些年你都干啥了。”
“你……”生子爹和铁民面前,养成了不敢反抗的习惯,在妈面前,他还是蛮有个性的。“算了,我还是走吧。”
“我一猜铁民就在这喝酒呐。”房门开了,大牛拎着酒菜,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喊道。他看见生子,十分的惊讶道:“哟,生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牛哥,你好呀。”生子看见大牛,重现一股老板派,主动跟大牛握手说:“啥时候出来的。”
大牛与生子的这次邂逅,居然在周家引发了一场地动山摇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