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国的父亲冯国璋,从钢厂交际处借来一辆奔驰小轿车,停在家门口,引来附近的小孩子围观。
在八十年代初期,谁家来一辆吉普车,都会引起本条街的轰动。
那年月,哪怕有一台卡车停在居民区,都十分扎眼。汽车对于当时的平民百姓,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稀罕物。
二国特意换了一套新衣服,上海条裤,说白了就是浅色的确良料子,上面织有条纹的直筒裤,上身穿了一件史村衫,前文我们已经交代过史村衫的由来。脚下穿了一双平底黑色布鞋,俗称板儿鞋。
这一套装束,在现今看来那是土掉渣儿的混搭,而在当时,称得上绝对的潮流时尚。
他耐心等在奔驰汽车旁,静静地等到铁民的出现。
大约过了十分钟,综合厂的半截美来了,在铁民家院外鸣了一声喇叭,铁民身穿一套工作服走出院子。
“铁民。”二国朝铁民招手,示意他去坐奔驰车。
铁民摇摇头,坐在半截美的副驾驶位置上,等二国走过来说:“咱坐这车去省城。”
“那是我爸特意从交际处借来的车。”二国不无炫耀的,打开半截美车门,就要往下拽铁民。
铁民早有防备,他稳稳坐在车上说:“这事你得听我的,咱就坐这辆车。”
“为啥呀。”二国十分不满。
“咱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显摆的。”铁民说话非常直白,他不用再把下句话说出来,就让二国闹了个大红脸。
是呀,父亲冯国璋也曾说过,跟赵淼家办事必须低调。可二国毕竟第一次去老丈人家,他需要弄一台好车,给自己壮面子。
“车都借来了,咱们还是……”二国见铁民态度坚决,他在车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拥着一张滚烫的脸,从奔驰车上搬下一大堆,铁民都叫不出名字的礼品,放在半截美后排座上。
他对奔驰车司机好一顿感谢,然后阴沉着脸上了半截美汽车。
小镇距离省城不足一百公里,汽车一路疾行,到了赵淼家门口,已经接近午饭时间了。
“咱们不在赵淼家吃饭,我请你们去饭店。”二国拍着鼓鼓的衣袋,向铁民做出了交代。“下去叫门吧。”
二国给铁民下了一道命令,铁民只当没听见。
二国犹豫片刻,满心反感,还是下了车,按响了门铃。
赵淼的母亲打开了院门,她先上下打量一下二国,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铁民,冷冷道:“你来了。”
“阿姨好,我是冯……”二国满脸笑容,给赵淼妈深鞠一躬,没想到赵淼妈绕过二国,来到汽车旁,对铁民说:“小周,来了咋不下车呀。”
铁民见状,急忙打开车门,跳下汽车,给赵淼妈略施一礼说:“阿姨,我是来省城办事的,顺路带二国来认认门。”
“上次怠慢了,你别介意。”赵淼妈笑脸相迎,盛邀铁民进屋坐坐。
二国站在院门口,脸一赤一红的。
他没有想到,双方父母已经定下了亲事,这位未来的丈母娘,对他如此冷漠,相反的,倒对铁民十分热情。
铁民示意司机下车,帮二国把后排座上的礼物拿下来。
赵淼的母亲对二国送来的礼物,既不推辞,也没流露出丝毫的热情。
这时,主角出场了。
赵淼跟上次见铁民一样的装束,缓缓走出家门,看见二国居然懒得打声招呼。她跟母亲一样,绕过汽车,来到铁民近前,未曾说话,先绽放出笑脸说:“大老远来的,咋不进屋坐坐。”
“我只是个陪客,主角在那。”铁民故意拔高了嗓门,隆重推荐二国。
二国站在那一个劲傻笑,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了。
“妈,我带他们出去转转,东西就麻烦您搬进屋去吧。”赵淼说完话,拽上铁民便走。
“我帮阿姨把东西搬进屋去吧。”二国要献殷勤,见赵淼和铁民就要走远了,急忙吩咐司机,帮赵淼妈搬东西。他一溜小跑追上去,嬉笑着责怪赵淼说:“没你这样的,大老远来的,也不让进屋坐坐。”
“你以为你是谁呀。”赵淼正满脸笑容跟铁民聊天,听到二国的话,回敬了一句,然后径直往前走去。
二国真的挂不住脸了,他站在那目送赵淼和铁民一路走去。
铁民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见二国留在那里,他低声责怪赵淼说:“这是何必呢。”
没等赵淼做出反应,铁民跑回去,拽上二国,三人一路来到西餐厅。
铁民来过这里,知道赵淼是这儿的常客。
三人坐在一间包厢里,二国大言不惭说:“吃啥,随便点,我请客。”
铁民有心提醒二国,在这里吃饭不用买单。
赵淼只当没听见二国在说什么,她对服务员说:“你先给我准备一份餐盒,给我家门口那台半截美司机送去,然后把车领到这来,让司机在车上等我们。”
服务员应声离开,赵淼这时才郑重其事跟二国谈事情。
她说:“冯治国,你以极不光彩的方式,赢得了这个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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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民对赵淼这个话题十分敏感,他惊讶地看看赵淼,又看看二国。
“我也是喝醉了,才……”二国依旧嬉笑着回答道。
“酒喝人肚子里,又没喝狗肚子里。”赵淼凸显伶牙俐齿说:“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吗?”
“大家好长时间不见了,别一见面就火药味十足。”铁民毫无思想准备,突然打断了赵淼与二国的对话,给二人造成一个错觉,铁民知道了一切。
其实铁民根本不知道二国和赵淼的那场野战,他只是通过第一次与赵淼妈接触,加上这次赵淼母女对二国的态度,认定二国没对他撒谎。
他紧张之余,要尽快打断这个话题,只为不想知道更多,给自己平添无端的麻烦而已。
赵淼看了一眼铁民,二国也着意瞥了铁民一眼,二人戛然止住了这个话题。
赵淼停顿了足有一分钟,对铁民说:“综合厂现在怎样了。”
“别提了,球团厂被关闭了。”铁民话己出口,不觉中皱紧了眉头。
“出啥事了。”赵淼也很紧张,没等铁民再说什么,让二国抓住了话题,把大牛出馊主意,让生子带人卸成品原料,被分局集体分处勒令关业的事,细无巨细说了一遍。
铁民惊讶地看着二国,他不知道二国从哪得到的消息。
“你为啥不给我打电话。”赵淼照准铁民的肩帮,就是一巴掌,打的铁民一咧嘴。
“你在家休息,我没好意思惊动你。”铁民笑的很勉强。
“接下来,你打算咋办。”赵淼对铁民的关心,二国看了,心里酸溜溜的。
“站长准备让我离开综合厂了。”铁民十分不舍说:“如果让别人去接任厂长,我二话不说,马上让位置,可他……让猴子去当厂长。”
“那不把综合厂给毁了吗。”赵淼全然忘了二国在场,甚至丝毫没有顾忌二国此行的目的。她说:“你不能走。”
“还是先谈你俩的事吧。”铁民见赵淼有些激动,急忙改变话题,甚至做好了借故离开的准备。
“咱俩有啥事要说呀。”赵淼冷眼看二国说:“你爸真有本事,几乎动用了全铁路局的关系。二国,你觉得咱俩的婚姻能幸福吗。”
“只要你肯嫁给我,我让你一辈子都不后悔。”二国举起右手,摆开了起誓发愿架势。
“得得得,你歇歇吧。”赵淼打断二国的表白说:“咱先约法三章。第一,铁民是我在小镇唯一的朋友,你不能干涉咱俩交往。”
二国涨红了脸,他充满敌意的目光对准铁民说:“铁民,咱俩可是穿活裆裤一起长大的,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铁民憋闷几下说:“你怀疑我跟赵淼不清楚,对吧。”
“我只信听到的和看到的。”二国针锋相对。
“如果咱俩真有啥事,我不会跟你来见赵淼。”铁民显得十分坦然。
赵淼微笑着看铁民说:“没看出来,你的嘴一点也不笨。”
“不足亏心事,我凭啥嘴笨呀。”铁民涨红了脸,为自己鸣不平。
赵淼冲铁民竖起大拇指说:“嗯,像个男人。”
“你还有啥要求。”二国对铁民的话深信不疑。
“咱们结婚后,你不许打着我爸的旗号,到处招摇。”赵淼态度十分坚决说:“如果让我知道,你凡事都拿我爸当挡箭牌,咱俩马上离婚。”
“我绝对不会这么做。”二国口是心非。
他知道,只要他成为赵家的女婿,凡事不用他再说什么,赵淼父亲的光环,就会永保他万事无忧的。
“第三嘛……”赵淼低头想了想说:“我暂时还没想好,不过有一点事先声明,只要我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我随时可能提出离婚。”
二国闷头不语,他突然感觉自己真够贱的,贱到像狗一样,在赵淼面前卑躬屈膝。
“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赵淼表明了与二国婚姻的态度后,把注意力又集中在铁民身上,寻问铁民接下来的工作思路。
“我也不想就这么摔倒了。”铁民提到了要兴建铁路货场的想法。
赵淼眼前一亮说:“这是一个好思路,我从分局集体分处那里,得到一个内部消息。”
赵淼看了一眼二国,有心把二国支出去,跟铁民单独聊。
考虑到她和二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这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她又说:“现在分局所属各站段的集体综合厂,都有一个通病,生产经营项目始终离不开主业。”
“从综合厂成立那天起,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这个现状。”二国主动搭话。
“你别打岔,听我说。”赵淼打断二国的话说:“这种靠山吃山的做法,路只能越走越窄。你想啊,有一天钢厂要开源节流,强调成本核算了,什么媒底呀,废钢铁呀,通通进行再生利用了。”
“那咱们综合厂,就彻底失去生机了。”这是铁民和赵淼早就谈过的话题,也是他们当初要成立球团厂的初衷。
“所以,我觉得,兴建铁路货场是个好出路。”赵淼的话,就像给铁民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一下子兴奋起来。
“你等我一下。”赵淼起身出去了。
“铁民,你是帮我办事来了,还是……”二国瞪大了小眼睛,开始向铁民发难。
“如果你觉得我多余,我现在就可以离开。”铁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二国这番话的含义。
“别,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二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跟我说句实话,你跟赵淼除了拥抱一下以外,还有别的事吗。”
铁民“腾”地一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被二国一把拽住说:“你别多心,我就是好奇,赵淼干嘛对你这么好。”
“这个我也想知道。”铁民不遮不瞒,他不知道自己有啥魅力,能博得赵淼如此好感。
“你帮哥们儿把这事促成,以后不管你跟赵淼怎样,我都……”二国想说,你们可以继续做工作伙伴,不想激怒了铁民,他甩开二国就要离开。
“我说啥了,你干嘛这么激动呀。”二国拦在门口,不让铁民出去。
“你还想说啥。”铁民拨开二国,怒吼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赵淼满脸笑容推开房门说:“一会儿……你们怎么了。”
“没……没事,我跟他开个玩笑,他还急了。”二国急忙做出解释。
“铁民,二国把你怎么了。”赵淼明知故问。
她知道二国的为人,听了她的一番表白,肯定要跟铁民纠缠一番的。
“铁民,你跟我实话实说好吗。”赵淼只当二国不存在,她拽住铁民的衣袖哀求说:“求你了。”
二国紧张的几乎要背过气去。
父亲冯国璋所有的一切努力,眼看着就要功亏一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