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晨的。
吕平照旧朝着募兵亭去了。
经过昨日一天的努力。
他所在的这城南的募兵点,再加之其馀几个城门的募兵点,拢共又是募了近百人手。
当然
光他城南的这个募兵点,便能占据其中大半。
按照这个速度下来,再募兵募上两日,约摸着,就能凑够五百之数了。
此时。
时辰尚早,城门路过的行人数目,也都少的厉害。
吕平正坐在几案前,眉头舒展地,看着昨夜审配来捉吕布时,顺带着送过来的一张地契。
是的。
他前两天才念叨了几句自家在城中没有甚么住宅。
这一剿灭了郑家,刚查清了收获。
王允便嘱托了审配,与自己挑上了一处郑家的私宅。
这九原城,毕竟是五原郡的郡治所在,也房价之贵,虽然比不上雒阳,但也足以耗去寻常人家,大半辈子的积蓄了。
吕平虽然没时间去看此处私宅,但是他想必,审配精选的,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他如此思考着。
而他的周遭。
那一群被他呼唤过来,一同做事儿的文吏们,由于吕平性子温和,往日颇好聚在吕平身侧,说些事情。
而今日,随着那郑家族灭的消息传出。
这一群文吏们,却是罕见地聚拢在一团,望着眼前这吕伯,听着传闻中的消息,怯怯地,不敢上前。
毕竟。
传闻中,这看起来颇为和善的吕伯,那一夜,可是第一个杀入那郑家府邸的!听说,足足杀了十几个人!
再联想一下吕伯先前的事迹。
这吕伯手中,可是足足染了数十条人命的!
而这群身为世家旁系子弟的文吏们,这辈子不知道见过血没有,加起来都不够吕平一个人杀的。
此时。
面对吕平,他们难免心有馀悸,不敢靠近,更有甚者,还会觉得,吕平的身上,或多或少,满是飘散的血腥味儿。
吕平倒是毫不在意,把玩着手中的地契,等待着时间流转,人流增多。
只是
前来应募的乡人还没等到。
一个意料之外,稍显不快的声音,便先是响彻了起来。
“吕兄!”
“不过是募兵罢了,又不是甚么需要攀比的事情”
“您何须使唤人手这般去做?”
“啊?!”吕平满脸茫然,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什么这般去做?”
只见得。
那作文士打扮,腰间佩剑的牵招牵子经,正面色凝重,眉头微皱,扯着一个看起来弓着腰,看身影格外眼熟的汉子,大步朝着这边行来。
看到吕平似乎是在装傻。
这牵子经的眉头,愈发的紧皱了。
他原本对这为友复仇,杀了十数鲜卑骑兵的吕平,心中还是有几分欣赏的,只是做了事情还装傻充愣,难免让人有些不喜。
牵招指着这死活不肯直腰面对吕平的汉子,面上愈发的不喜了。
“招在前处讲解募兵之策,这人便在后方,拉着每一个想投军的,劝说其人往吕兄的募兵亭来。”
“说什么,我等俱是黑心的,从了我等,说不得连俸禄都发不下来。”
“唯有你吕平吕子秩,最为良心,不投你吕子秩,简直是天理难容一般!”
这牵招牵子经如此说着。
吕平面上的茫然,愈发的浓郁了。
他瞧着那人眼熟,似是想到了什么,直起身来,来到了这人身前,弯下腰去,试图看清这人面庞。
只是一眼。
他便认出了这人,正是他在城外居住的那村落的乡人!
他面上满是愕然!
不等吕平开口说些什么。
又是一道稍显粗糙的声音,应和着响起。
“是极!”
“你们这群汉人,就惯会玩这些心眼儿子!”
“俺这处,也有不少汉人,说俺是匈奴人,跟着俺,万一打战了,只会去填沟壑,只能受憋屈!”
众人扭头看去。
只见得,那在城北募兵的呼厨泉,也是气冲冲地朝着这边赶来。
他的身后。
几个匈奴扈从,围着一对面带恐惧的男女,紧紧相随。
当吕平听到声音扭头,跟这呼厨泉对视一眼后。
这呼厨泉面上的气愤顿时收敛,前些叫嚣的声音,顿时也小上了许多。
只不过。
当呼厨泉瞧得了另一侧同来赶来、面色不善的牵招后,他的声音,又蓦然被他提高了几分。
颇有几分狐假虎威之势。
而瞧得这两位在官署中都因为身份,小有名气、被一众官吏熟识的同僚,此时皆是带着人证,找上门来。
一众原本才因为郑家的事情,心中对吕平疏离了几分的小吏,又是满脸震惊,叽里呱啦地低声说了起来。
“我说怎么每次晚上回官署时,他们都招人招的那般少,我还以为是他们偷懒呢!”
“原来如此!”
“感情吕伯竟然是这种人?这般有心机?”
“为了在方伯眼前博出位,竟然能做出这种拉人的举止?!”
“”
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甚至围观的乡人,也愈来愈多了。
而吕平,却没有当即解释,他只是看了那一众被匈奴人包围着、面上满是恐惧,却又强撑着的男女,拉着这牵招身侧的乡人,硬生生挤了过去。
面对眼前这稍有些老迈的庄稼汉,以及那被匈奴人吓得有些面色发白的中年妇人。
吕平的神情有些复杂。
聪慧如他,瞧得这几人的一瞬,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募兵这般顺畅的缘由?!
见得这好不容易才翻身、当上了大官儿的吕伯过来,又瞅得外处竟然围了这么多的人,甚至其中不少与吕伯一样的官吏。
这稍显年迈的李伯,神情格外局促,他抬头,看向了刚刚扯他过来的呼厨泉,还有那稍远处的牵招牵子经,想要为吕平辩解。
明明心急,可是不知为何,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又动,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外处的讥笑声,愈发的大了。
“瞧!这下算是落实了!”
“这老者分明就是那吕伯使唤的,想辩解都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是!就是!”
旁人的话语,如同刀片一般,刺在这老者的心头。
李伯几乎要被急哭了。
他左看右看,急得直跺脚,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死活出不出来。
无措之下。
他只能紧紧地握着吕平的手,抬头看向吕平,格外自责地道了一句。
“吕伯。”
“俺们俺们只是想帮帮你,没想到能弄成这样”
“你莫要怪俺们,好不好?”
面对眼前这般朴实的老者,自己不过是稍给了些钱货,便要入城为自己宣扬名声。
吕平的神情愈发复杂了,他的喉咙微干。
涩声开口。
“李伯。”
“吕平德薄,何至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