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的深了。
本就因为鲜卑劫掠,而人烟稀少的村落,此时宛若鬼村一般,寂聊无人,只馀下村头的一处稍显气派的庄子,灯火通明。
屋中尚且存着几处火盆,燃着些许光亮。
院落正中央。
一口大铜锅,汤水发白,炖着足足一整只的羔羊。
与南方膻味儿极重、吃罢了肉,竹筷上都是羊膻味儿的羔羊不同,九原这边儿的羊肉,往往是奶香十足,吃起来又嫩又爽利,毫无膻味儿,甚至清水煮了,便能直接入食。
围着这只羔羊。
足足聚拢了将近十人,都是年轻汉子。
有王家一对兄弟,有从南处山上下来的山匪,也有王家仅存的些许佃户,凡是这王家长子能够召集来的力量,几乎都在此处了。
这王家长子,做事儿向来求稳,不过是对付两个人,他也硬要聚拢八九人,这才安心。
要不然,区区杀人求财的事情,也不至于拖了这般久,才决定下手。
眼瞅着羊肉已经煮的差不多了,炖的烂熟,肉香飘散,那王家长子,便主动起身,拿起一把小刀,猛地插在了身前的木质几案上。
砰!
一声脆响!
利刃猛猛插入几案!尾端嗡嗡颤斗!
那几只山贼倒是还好,神情尚且算是自若。
可在座的一众被裹挟的王家佃户们,面对这王家长子的忽然发作,却尽是被吓了一大跳。
这王家长子抬眸,面带笑意。
“既然大家伙儿都来吃肉了,那就是认可了我。既然认可了我,那我便先与你们说好,今夜不吃好喝好,谁都不须先走!”
“若是谁敢先走,就休要怪俺手下不留情了!”
这王家长子说着。
那王家幼子,不动声色,亦然持刀,满脸冷意地立在了这院落门口。
此番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这王家兄弟都不是蠢货,既然要杀人,要吃人绝户,那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必然要用尽全力,不能有任何疏忽!
面对着这一众神情各异的王家佃户,王家长子面上的神情,又是稍稍缓和了几分,他将几案上的短刀拔出,亲自来到了正中央炖着的那只羊羔前。
王家长子,将羊肉分割。
身侧自然有人捧着碗,一一来接,而后分发。
眼瞅着每个人手中都捧着大小差不多的羊肉、羊骨,这王家长子,方才停手,握着稍显油腻的短刀,再次朗声开口。
“大家伙儿也莫要紧张,今日之事,俺早就琢磨了好几日了,本就是十拿九稳的好事儿!”
“只要这一趟办下来了,保证咱们每个人,都能赚足几年的财货!”
“若是怕事后官署抓人,也大可以跟着这两位兄长,拿着财货,一同上南面的山上潇洒!连退路,俺王大都给你们想好了”
如此说着。
一众佃户的神情,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见得此状,王家长子趁势高举手中装着羊肉的木碗,高声而道。
“今夜。”
“杀人,放火!”
“今夜!杀人放火!”
其馀人等,也尽是高举手中木碗,一同朗声。
“今夜,杀人,放火。”
院落外,不远处。
一处被树林遮盖的阴影处,正蹲着的吕布,满眼兴奋,同样轻声重复着这一句话。
立在他一侧,提着长刀的吕平,听着院中的声音,忍不住感慨道。
“这王家长子,倒是有几分能耐。”
“先是断人退路,又是威逼利诱,不过寥寥几句话,便强行将屋中的一伙儿人,给裹挟在了一起。”
吕平虽然没有入屋亲眼所见,但是听屋中的动静,大概也能猜出来,这王家长子的做法,若是换作他来,大抵也不过是这一套流程罢了,撑死会再加之一些神鬼之事。
吕布听不大懂。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面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忽的扭头,看向了吕平。
“父亲。”
“今夜,若是咱们没有来,是不是他们就要杀到咱们家中,一把火把咱们给烧死?”
“有你在。”吕平实事求是道。
“烧死倒不至于,只是房子估摸得被烧没。”
吕布闷闷点头,迟疑了片刻,他又要张口,再问些什么。
只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正仔细听着院中动静的吕平,便忽的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了。”
“也该咱们进去了,不然一会儿咱们的羊肉就要被他们给吃光了!”
说着,他便主动提刀,朝着院门口行去。
而听得自家父亲的言语,又嗅得空中浓烈的羊肉香味,由于怕这王家人走脱,晚上连饭食都没怎么吃,便匆匆赶来的吕布,眼前顿时一亮,心中先前生起的些许杂念,顿时被他驱赶的烟消云散。
“好!”
他重重点头。
吕布猛地站起身来,取下了负在自己肩上的长弓,用力握在手中,跟在了自家父亲的身后。
吃着羊肉,嚼着胡葱。
院中的八九人,尽是低头,大快朵颐。
“大兄,这羊肉,是哪里来的?”王家幼子好奇问了一句。
“不是说家中没甚么馀财了?”
“害。”王家长子咽下了一口羊肉,扭头瞅了一眼一侧的两位乌拉山下来的山贼。
“你且问你刘兄。”
王家幼子好奇看向那两位山贼,不等他张口,这两位山贼,便笑着讲道。
“这羔羊是俺们白捡来的!”
“昨日俺们本想着进城打探一下消息,你猜怎么着?”
王家幼子摇头。
“俺们在半道上,碰到了一队被人劫掠了的商队!”
“死的人倒也不多,只是死了几个带头的罢了,不过馀下的人似乎是被吓破了胆子,都四处逃了,这才给俺们了机会,让俺们摸来了两头羊羔。”
说着,这乌拉山下来的山贼,面上也是感慨道。
“这年头,军汉还是太跋扈了,比俺们做贼的都要狠!”
“俺们听说,那只商队,便是因为口角,得罪了不知道哪里的军汉,被那群军汉给下了死手,当众杀人,扬长而去。”
王家幼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家长子继续招呼道。
“来!继续吃!”
“这羊羔还有半只呢!今夜不吃完,不许走!”
说着,他便抽出腰间染着油腻的短刀,接过其他人手中的木碗,准备再去割些肉食,与这群佃户吃食。
只是不等他起身。
砰的一声!
院落的木门大开!
只一脚。
木门的门栓,便一下子被人踹得断裂!
屋中的八九人,满脸惊愕,尽是齐齐朝着门口看来。
只见得。
院门口,正矗立着个一身短装、手中拎刀的青年。
“怎么?”
面对着众人惊异的视线,吕平只是朗声笑道。
“这大好的羊肉,不请吕某来吃上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