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龙说几句就停顿一下,让斯当东翻译给他的同伴们听。
随着刘玉龙娓娓道来,巴麦尊五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这正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大汉的异常广阔的潜在市场,实在是太诱人了。
但是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远了,只有奢侈品才能支持这样的远洋贸易。
不列颠本土没有什么受欢迎的奢侈品,以往只能从印度向大汉输出一些简单商品。
不列颠本土的商人无法从中赚取到多少利润。
如果能够在大汉本土生产的话,那不列颠本土的普通商品就同样能够获得利润了。
问题在于是商人们是否愿意远渡重洋,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大汉投资。
十八世纪末期的时候,不列颠曾经禁止蒸汽机出口。
最严厉的时候,走私蒸汽机最高可判死刑。
马戛尔尼送给乾隆的也是蒸汽机模型,而不是实际的蒸汽机。
但是进入十九世纪之后,弗朗斯、花旗国、独意志地区开始独立生产蒸汽机。
虽然技术水平落后于不列颠,但也已经能够稳定运行了。
于是不列颠议会在1825年解除了禁令,允许蒸汽机厂商对外国出口蒸汽机,以便与弗朗斯和独意志的蒸汽机厂商争夺市场。
国际蒸汽机市场的争夺战,算是自由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一个心跳。
自此以后,世界贸易竞争活动越来越充分,资本家开始将一切能卖的东西卖给任何人。
一直到拢断资本主义时代,才再次出现了各种形式的技术管制。
这一次不列颠人来给大汉新皇帝送礼,就带来了一整套斯蒂芬孙公司生产的蒸汽电单车。
刘玉龙说不列颠人可以来大汉建厂生产,也确实会允许他们来大汉投资建厂。
但是,大汉不是资本主义国家,也基本不可能变成资本主义国家,除非皇室和朝廷成为最大的资本家,进入国家资本主义时代。
刘玉龙不可能允许纯粹的商人和资本直接影响国家最高权力,最多是允许民间小规模的自由市场作为官营产业的补充。
资本主义与工业化也没有必然联系。
欧洲近代最资本主义的荷兰和意大利地区没有出现工业革命,甚至在进入工业时代之后反而变成了相对弱小的国家。
东方最接近资本主义的时代是南宋和明朝后期。
特别是明朝江南的土地经营完全资本化了,完成了所有权和经营权的明确区分,还有集中租贷小块土地合并经营的农场。
资本主义与独裁或者民主也没有必然联系。
东方帝国天然适合官营计划经济,自前汉盐铁官营距离以来就是如此。
可以通过官营产业主动激活工业化。
所以就算是不列颠人来大汉投资建厂,他们最大的客户始终都只能是大汉朝廷。
铁路运营权只能完全属于朝廷,不可能开放给民间。
不列颠的商人和投资者基本不可能接受,所以刘玉龙提出的其实是一个虚假的须求。
刘玉龙说完,等着斯当东也翻译完,就吩咐身边的鸿胪寺卿吴其浚:
“送他们回去吧,回礼按照太祖时的标准即可。”
吴其浚领命起身向前:
“会见已经结束,诸位请离开吧。”
巴麦尊、斯当东、律劳卑、戴维斯、义律等人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皇帝已经多次明确表态,不会继续讨论其他问题,不列颠的诉求一概拒绝。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说的话,巴麦尊、斯当东等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大汉愿意进口包括蒸汽机在内的各种不列颠商品,只不过必须来大汉生产而已。
至于商人愿不愿意来,那是商人们自己的问题。
皇帝驱逐不列颠商人,那属于商人们自找的意外,与自己这个使团没有关系。
甚至于因为自己的抵达,提前开始了相关问题的协商。
不用等消息传到不列颠,议会再派人前来协商,节省了至少一年的时间。
于是巴麦尊等人便向刘玉龙行礼告退了。
吴其浚带着他们出了万寿宫,安排马车送他们返回鸿胪寺的礼宾馆。
顺便给他们发放刘玉龙和大汉的回礼。
刘德胜不怎么重视外交事务,无论是藩属国朝贡还是其他蛮夷来访问,回礼都非常简单。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套衣服,几包茶叶,几套瓷器,几本经典书籍。
这些都是神州的特产,但都不是皇家使用的东西。
都是民间市场上销售的产品中较为高档的,相当于富贵人家用的东西。
这种水平的手工业品,放到藩属和欧洲已经是顶级了,明显高于正常出口的民间产品。
巴麦尊五人自己各得了一份小的,还有给不列颠国王的一份大的,不列颠事实上的王储维多利亚一份略低于国王的。
吴其浚分派完了回礼,就要求不列颠使团京兆和冯翊停留,必须南下去上海候风。
不列颠使团按要求启航离开了天津,斯当东将刘玉龙的回信翻译成不列颠语,撰写下来给巴麦尊等人在路上参谋讨论。
由于大汉皇帝明确表态,回信上的要求必须全盘接受,全都没有商量的馀地。
巴麦尊等人就只能考虑如何让议会接受了。
当船队抵达上海这个通商口岸之后,巴麦尊等人也终于有机会自由活动了。
巴麦尊一边安排船队休整、补给,一边派人出去收集情报。
巴麦尊等人作为不列颠王国特使,本来准备跟在大汉经营活动的不列颠商人接触。
通过他们快速获取有用的情报,同时咨询他们的具体诉求,回去后在议会上讨论。
结果他们很快就发现,大部分欧美商人都已经逃往了马尼拉。
只有一些小商人仍然留在这里。
同时也确认,在他们抵达大汉之前,大汉皇帝就下达了驱逐令,没有欺瞒蒙蔽他们。
不过东西方的贸易活动并没有停止。
躲在马尼拉的欧美商人们,要么雇佣从未参与过走私过的人和作为代理人,要么直接找大汉本土商人作为中间商。
让他们率领自己的船队,用新的名号前往上海和宝安,找到熟悉的贸易伙伴采购货物。
装船运送到马尼拉之后,再用商人们的旧渠道送往美洲或者欧洲。
巴麦尊等人在上海等待了半个月,等船队检查补给完毕之后就马上启航南下,前往西班牙人的菲律宾的殖民地首府马尼拉。
不列颠与西班牙在欧洲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夙怨甚深。
不过巴麦尊的船队抵达马尼拉的时候,菲律宾总督帕斯卡·阿尔塞多还是亲自来迎接了。
在欧洲人的政治系统内,巴麦尊的身份足够高,关键是这里位于东方,他们都是异乡人。
而且今年大量的不列颠商人逃到马尼拉,大量消费活跃了市场。
巴麦尊一行人跟阿尔塞见面简单交流之后,很快就都有了一种终于回到人间的感觉。
就算是堪称宿敌的西班牙人,也比大汉人要尊重他们得多。
巴麦尊通过与阿尔塞多的交谈,确认了大部分不列颠商人都还留在马尼拉,就赶紧派人出去找这些商人了解情况。
聚集在马尼拉的不列颠商人,甚至是花旗国乃至其他国家的商人,对不列颠的外交大臣使团报以了极高的尊重和拥戴。
经过三个月的协商,这里的商人已经有了初步的共识。
他们虽然在对大汉的态度上有分歧,但要求不列颠王国出面协调的诉求是相同的。
他们已经写好了给不列颠议会的联名信。
三天之后,在阿尔塞多的总督府里,颠地作为东方商人的代表,将联名信交给了巴麦尊。
颠地也口头跟巴麦尊说明了商人们的诉求:
“除了取消皇帝的驱逐令,恢复与大汉的正常贸易之外,更重要的是皇帝的赦免书。
“您知道的,往来印度和大汉的商人,都不可避免的携带过哪些东西。
“关键是渣甸被抓了,他很可能会泄露其他的情况,大汉朝廷可能会下令抓捕其他人。
“所以我们希望皇帝能够承诺,对我们以往的走私活动既往不咎。”
巴麦尊和斯当东马上想起了渣甸的情况,想着渣甸那扭曲到不成人形的姿态,巴麦尊等人莫名的一阵后怕。
已经完全崩溃的渣甸,肯定不会再隐瞒任何情况,应该已经将他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如果皇帝下令缉拿,跑到马尼拉的这些商人,只要返回就有可能被抓。
巴麦尊理所当然的认为,这种赦免诉求完全正常:
“我们已经去过大汉的首都,拜见过大汉的新皇帝了,并没有听说朝廷下达了拘捕令。
“不过以防万一,在我们与大汉朝廷谈妥之前,大家暂时不要返回前往上海或者宝安。
“都暂时留在这里,或者前往海峡殖民地,以免出现意外。”
颠地马上追问:
“大汉皇帝对我们是什么态度?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巴麦尊稍微迟疑了一下:
“大汉皇帝要求不列颠王国配合打击走私活动,并要求所有外国商人都要遵守新的管理规定。
“具体的内容需要先通报国王和议会。
“只要议会接受大汉的要求,与大汉恢复正常的贸易关系,赦免大家应该只是小事。”
巴麦尊没有跟颠地等商人提起管理规定的细节。
巴麦尊觉得商人们应该很难接受,但自己也没有能力为他们争取变通之法,大汉皇帝没有给自己商量的馀地。
现在告诉商人们只会给自己增添麻烦,所以巴麦尊只是笼统地说了一嘴。
毕竟那名义上是大汉皇帝给不列颠国王的书信,国王和议会审议并许可之前还不能直接泄露给平民。
巴麦尊安抚了颠地等商人,又在马尼拉稍作整顿几日,就带着他们的联名信启程返航了。
留在马尼拉的颠地等商人们一边懊恼自己这两年损失的利润,一边期待不列颠议会能够尽快接受大汉的要求,然后尽快安排使团回来,让自己能够恢复直接的贸易活动。
不过他们多半是等不到不列颠的使团再次出现了,因为不列颠的使团离开之后,大汉对吕宋也就是菲律宾的军事行动已经正式开始了,他们能等到的只有大汉海军都督府的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