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河风裹着水汽吹向岸边。
距登船的渡口不远,一座两层茶楼临河而立,楼上视野开阔,恰好能将渡口往来尽收眼底。
二楼临窗的位置,此刻走来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和尚。
他身着灰僧衣,圆盘似的脸上油光发亮,眉头紧锁,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躁。
腰间系着一个鼓囊囊的土黄色布袋,风尘仆仆的模样。
明鼓和尚刚坐下,便粗声粗气地喊道:“小二。”
“来嘞,”一个手脚麻利的小二闻声小跑过来,利落地用肩上搭着的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大师,您用点什么?”
明鼓和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的渡口方向,不耐烦地道:
“来一碗阳春面。
快些,洒家急着赶路!”
“好勒,阳春面一碗。您稍等,马上就好。”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噔噔噔跑下楼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清汤白面,几点翠绿的葱花漂浮其上。
明鼓和尚拿起筷子,一边心不在焉地搅弄着碗里的面条,试图散去些热气,一边目光阴沉地投向窗外那宽阔的河面。
“快了,就快追上了。”
他眼神锐利,仿佛能一眼望到河的另一边,看到某个身影。
一到水边,自己的法术便受到干扰,追踪模糊不清。
不过这无妨。
他心中冷笑。
自己是有心算无心,对方还全然不知,这河对岸只有一个渡口,那人必定是往那边去了。
而且已经很近了,明鼓和尚的法术告诉他,那人也就是刚前脚登船离开这个渡口。
“跑?你跑得掉么!
坏洒家的一生富贵,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洒家也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拨弄着面条,正要开吃,目光不经意扫过面碗,动作忽然顿住。
碗里只有寡淡的白面条和几片青菜叶,葱花零星几点。
他又瞥了一眼邻桌食客刚端上来的阳春面,同样的清汤白面,上面却卧着一个油亮金黄的喷香荷蛋。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明鼓心头,
他脸色一沉,手中竹筷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乱跳!
“小二!”
心情本就烦躁、窝着一股火的明鼓粗声吼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楼下小二听见这声吼,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又噔噔噔跑上来,脸上强挤出笑容,小心翼翼地问。
“大师……您,您有什么事?”
明鼓和尚霍然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
他猛地探手,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将他拽到自己面前,指着那碗素净得过分的面,厉声喝问:“洒家要的什么?!”
小二被他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又惊又怕,结结巴巴地道:“阳……阳春面啊,大师……”
“阳春面?”明鼓和尚手指隔壁桌子,“那是什么,为何他有鸡子,洒家没有?!
是觉得洒家付不起这面钱,还是觉得洒家好欺负!”
他声若洪钟,震得整个二楼都安静了几分,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小二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解释:“不……不是的大师!
小的……小的只是寻思大师您是出家人,不沾荤腥,怕犯了忌讳,所以就……就没给您加鸡子……”
“混帐东西!”
明鼓和尚不等他说完,怒喝一声,猛地将他往后一搡。
小二跟跄着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狼狈不堪。“还不赶紧给洒家换一碗来,要加了鸡子的。”
“惹得洒家性起,拆了你这破茶楼。”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小二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
很快,茶楼的掌柜亲自上来了,脸上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他深知这年头出家人不好惹,若是在自己店里闹起来,传出去名声坏了不说,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掌柜走来,还一边厉声呵斥跟在后面、端着面碗的小二:“不长眼的东西!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还不快给大师赔罪!”
随即又换上笑脸,对明鼓和尚深深作揖:“大师息怒,大师息怒,都是这小儿不懂事,扰了大师用膳的雅兴,实在对不住。
这碗面小店请了,权当给大师赔礼,您消消气,消消气!”
他说着好话,回头狠狠瞪了小二一眼,低声呵斥道。
“蠢材,还不快去,给大师端一碟上好的酱牛肉,再打一盏咱们店里最好的烧酒来。”
小二端着那碗新做的、上面卧着鸡蛋的阳春面,刚放下,听到掌柜吩咐,愣住了,下意识地道:“掌柜的,这位……这位是大师……出家人,鸡蛋就算了……能吃牛肉……喝酒吗?”
他声音不大,但在闹了事后、都不说话的二楼却显得格外清淅。
掌柜一听,脸都气红了。
他认得眼前这和尚虽然看似穿着普通僧衣,未披袈裟,
但衣料细看竟是上好的云锦所织,胸前挂着的佛珠颗颗油润,是顶级的奇香檀木,这一身起码也要几万钱,绝非普通苦行僧。
此人看似僧人,实则心慕富贵,贪图享受,六根未净,不过是披着僧衣的假和尚罢了。
他送酒送肉,正是投其所好,心照不宣的一份赔礼。
可这小二愚钝,竟公然点破对方出家人的身份,这不等于指着和尚骂秃驴,明着说人家破戒、是假修行吗?!
掌柜又急又怒,生怕火上浇油,抬脚就踹了小二一下,低声骂道:“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滚下去。”
小二被踹得一个趔趄,委屈巴巴地放下那碗加蛋的面,又赶忙端来一碟酱牛肉和一盏烧酒奉上。
掌柜的连忙陪着笑对明鼓和尚道:“大师,您慢用,慢用,这小子笨手笨脚,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他和小二退到了楼梯口。
“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我告诉你,做我们这一行,迎来送往最重要的就是机灵。
再不长眼,就卷铺盖滚蛋!”
没好气的掌柜训斥一顿离去。
小二一听要扣半个月工钱,心里又急又怒,却又不敢顶撞掌柜。
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腿,委屈无比。
下了楼梯,远离了楼上视线,小二终于忍不住,靠着墙蹲下,用自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哭腔低声咒骂道。
“扣钱,扣钱,都怪这狗屁倒灶的假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