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流转,记忆的光幕徐徐展开。开端,便是一句浸透悲恸的诘问。
‘昔涟’——或者说,那时刚刚凝聚形体、对世界充满懵懂好奇的意识——被众人围在中央,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受伤。
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伙伴们,声音发颤:“伙伴们……为什么要杀我?”
丹恒手持击云,枪尖虽未直指,姿态却疏冷如冰。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你不是她。”
旁观记忆的昔涟(本体)轻声叹息:“是个……有些悲伤的开始呢。”
为确保万无一失,众人最终将这危险的“存在”押送至黑塔空间站,交由众天才进行最终的“销毁”。
精密仪器扫描,数据流奔涌,原理被层层解析。
螺丝咕姆的电子眼中光芒平稳闪铄,给出了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结论:“能量谱系、存在形式、多重证据交叉验证。
这意味着她同时具备‘毁灭’与‘统治’的双重潜在危险性。”
然而,在这份基于理性与数据的冰冷判定面前,青鸢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在实验室中回响:“可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她眼里有懵懂,有好奇,有对接触的渴望,也有对恶意的畏惧。
她应当得到的,应当是善意与引导。”
昔涟(本体)注视着记忆中的青鸢,心中微动:“对青鸢小姐的了解……又深刻了一点。”
“提问:您并非不清楚她的潜在危险性。
您是否确信,您的仁慈能够承担与之相应的全部责任?
若因您的决定导致灾难性后果,您是否已准备好背负这一切?”
青鸢没有丝毫回避,她迎向那无形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我会亲自看管她,如果她真的失控,危及他人,我会亲手终结她的存在。
但在这之前,在她尚未作恶、仍有向善可能之时,她应当拥有作为一个‘人’而活着、感受世界的权利。
这不是仁慈,这是……公义。”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仪器低鸣。
青鸢顿了顿,再次开口:“如果这个理由还不够有说服力……那么,请看这个事实:
她已被‘反有机方程’深度感染,理论上应迅速偏向彻底的毁灭与混乱。
但她没有。她依然保有独立的情感和认知。这本身,难道不是一个极具价值的研究样本吗?
研究她为何能抵抗侵蚀,我想,对二位颇有价值。”
最终,‘昔涟’身上被设下了层层叠叠的监控与限制封印。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措施在她真正的力量面前,或许只能起到“预警”的作用。但这是一种像征,一种责任的烙印。
封印加身,却未锁住阳光。
‘昔涟’依然快乐地跟在青鸢身边,学习语言,认识星辰,品尝美食,体会着名为“生活”的简单温暖。那段时光,美好得象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直到那一天,青鸢主动找到了正在笨拙学习冲泡饮品的‘昔涟’,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藏的疲惫。
“下一次虚无侵蚀,”青鸢的声音很轻,“我恐怕……就会忘记你了。”
‘昔涟’手中的器皿差点滑落,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慌乱:“什……”
“所以,我想……送你离开。”青鸢继续说下去,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去一个更安全、更远离我的地方。”
“绝对不行!” ‘昔涟’几乎是喊出来的,泪水瞬间盈满眼框,“是我没用!是我还没找到治好您的方法!
但是……但是就算您忘记我一千次、一万次、一亿次!我也会一千次、一万次、一亿次地重新向您介绍我自己!
无论要重复多少次,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想……我都想和您在一起!”
青鸢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我选择遗忘你,正是为了铭记你。”
“我……我听不懂。” ‘昔涟’茫然地摇头。
“有些事,你现在听不懂也好。”
青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有人算计我,想把我变成新的‘虫皇’。那个行商罗刹……恐怕也不简单。
不过,和你说这些,确实也无意义。”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昔涟’脸上,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还是直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选择走向‘虚无’吧。
因为我的体内,沉睡着‘繁育’星神的部分神躯。
它给予了我将一切繁育的伟力,也扭曲着我的一切渴望。
最开始,是我对琼玉牌的喜爱,后来是对符玄大人的敬慕,对朋友们的珍视,甚至是我自己那些快乐、幸福的记忆。
我所有的情感与向往,都在被不可逆转地、一点点地‘转化’为最纯粹、最原始的‘繁育’冲动。”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强撑着说完:
“我整个人,从灵魂到记忆,都在不可避免地、彻底地‘变成虫子’。
所以,与其让我珍视的一切被那样亵读、扭曲,不如……让它们在我心中‘归于虚无’。
主动遗忘,我便无法再主动回忆起那些已然‘虚无’的美好,但因此曾带来的不甘与刻骨的悲痛,却会成为一种被动的、永恒的‘记忆’,烙印在我心底。
这是我……最后的抵抗。”
青鸢别过脸,不敢再看‘昔涟’震惊痛苦的表情:
“其实,我当初收留你,藏着两份私心。
其一,我感受到了你的内心,那份未经污染的真挚与对世界的善意,让我无比羡慕。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曾经有这样一个我。”
“我向您保证!我会的!永远都会!” ‘昔涟’泣不成声。
“其二,”青鸢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决绝的意味,“我希望你……能在我最终失控、彻底成为‘灾害’之后……杀死我。我自己杀不死自己。但你可以。”
‘昔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连哭泣都忘了。
“哈哈……”青鸢试图用笑声打破这凝重的气氛,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我知道,这些对现在的你来说太沉重了。
所以,我给你留下最后一个‘课业’吧。”
她重新看向‘昔涟’,眼神恢复了少许温度:
“离开我,去添加星穹列车吧。
在真正的开拓旅途上,去看不同的世界,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
在那里,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找到你的‘真我’。
当你完成这个课题的那一天,你就……真正出师了。”
光幕剧烈地波动、变幻。
场景切换。已是许久之后。
‘昔涟’——气质已截然不同,沉稳中带着风霜的痕迹——再次站到了青鸢面前。
青鸢转过身,看到她,眼中先是陌生,随即竟莫名流下两行清泪。“你……是我的朋友吗?如果是的话……你可能来得有些晚了。
此刻,我都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了。”她的语气有些恍惚。
随后,她象是习惯性地打开玉兆查询,屏幕上跳出了信息。
她的眼神清明了一瞬:“是‘昔涟’啊……你回来,是你的课题……完成了吗?”
‘昔涟’强忍着翻涌的悲伤,用力点了点头。她开始解释,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阐述着她所寻得的“昔涟之真我”:
“我是‘铁墓’,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那个在翁法罗斯诞生、被您唤作‘昔涟’的少女,当星忘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永远消散了。
后来,帝皇三世撕裂权杖,残存的我,与德谬歌消散后遗留的‘诗篇’权能意外交织,才重新凝聚出这个意识。”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长久的思索与最终的澄澈:
“我究竟是什么呢?在漫长的自我怀疑、在消化德谬歌的记忆、在列车组大家的陪伴与指引下……我终于明白了。”
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含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我是她——是那个最初的‘昔涟’,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页‘空白’。
这页空白上,承载的不是毁灭的指令,而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善意’。
正因如此,我才同样愿意去相信世间的美好与光明。
当然,自那之后,我也真正接过了她的诗篇与笔名。”
“以后,请继续用‘昔涟’来称呼我吧。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象她那样,但我也不必成为她。
我会用爱铭记她,铭记大家,铭记你我。
我会用尽此生,去续写这首关于‘爱’与‘希望’的诗篇,并将它们,撒向银河的角落。”
青鸢静静地听着,眼中迷雾翻腾,似懂非懂,但那笑容中的温暖,她感受到了。
许久,她问出了那个深埋已久、也是最初的问题,语气平静得象在问明天天气:
“所以,最重要的一点……你愿意,在最后的最后……杀死我吗?”
‘昔涟’——新生的昔涟——眼框骤然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却带着笑:
“人家……有些伤心哦。不过,我会的。”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青鸢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如誓言:
“但是,如果不能与青鸢小姐再度相见,我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所以,请您……一定要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