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混合着汗味、肥皂味,还有属于白戎北身上的、一种干燥而强硬的气场。
“早上凉。”他言简意赅,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好象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穿好。”
白戎北其实是不想苏晚晚被别的男人看到,所以才想用衣服把她给裹得紧紧的。
如果可以的话,白戎北甚至想把揉进自己骨血里,让任何人不能沾染。
苏晚晚不知道白戎北的心思,她抓着外套的前襟,把自己裹紧。
布料粗糙,却奇异地隔绝了所有尴尬和凉意。
她小声说:“谢谢。”
“恩。”白戎北已经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掬起冷水用力扑在脸上,哗啦啦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动静。
苏晚晚裹着他的外套,小跑着回了屋。
心跳得还有点乱,但脸上烫人的热度,在外套熟悉的气息里,慢慢降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军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碎花衬衫的袖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想起他刚才仓促移开的目光,和那句硬邦邦的“早上凉”。
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一下。
等她换好干衣服,把白戎北的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床边,再梳好头发走出屋子时,白戎北已经洗完脸,又站回架子上了,正和赵大勇说着什么,神情专注,好象刚才啥事也没发生一样。
林微微也洗漱完了,顶着一头勉强用手扒拉顺的头发,正蹲在白斯安旁边看他画图。
“醒了?”白斯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睡得跟小猪似的。”
“你才小猪!”林微微瞪他,又接着说,“对不起啊,我们睡太迟了。”
白斯安连忙安慰,“你们昨天太累了,今天要好好休息。”
林微微听着白斯安的话,心里的愧疚消散了些,“那也不能睡到现在啊!活儿都是你们干的,我们多不好意思!”
她凑过去看图纸,“今天能弄完不?”
“下午差不多。”白斯安用铅笔点了点图上的棚顶部分,“等下把油毡钉上,封好边,里面再抹一层水泥地坪,基本就能用了。”
“太好了!”林微微眼睛亮了,“终于不用跑那么远了!”
白戎北从架子上下来,走到她们这边。他先看了一眼苏晚晚,确认她换了干爽衣服,才开口:“林微微,苏晚晚。”
两人立刻站直了些。
好象是白戎北底下的两小兵一样。
“今天活儿重,中午得管饭。”白戎北说,“隔壁胖婶子主动说过来帮忙烧火做饭,但菜得咱们自己买。你们俩去服务社看看,有什么菜买点回来。肉票和钱,”
他顿了顿,“昨天给你们的,该用就用。”
苏晚晚立刻点头:“好,我们这就去。”
林微微也爽快应道:“没问题!保证买点好的回来,慰劳慰劳咱们的大功臣们!”
说着,还冲架子上的赵大勇他们挥挥手。
赵大勇嘿嘿一笑:“那就等着弟妹的好菜了!”
“去吧。”白戎北说完,又看了一眼苏晚晚,补了一句,“外头风大,穿件外套。”
苏晚晚身上已经穿了件薄外套,但她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恩。”
两人回屋拿了钱和票证,挎上个布篮子,准备出门。
走到院门口,苏晚晚脚步顿了一下,尤豫着回头,看向正在和赵大勇说话的白戎北。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微微仰头看着棚架,手指比划着名高度,神情专注而沉稳。
好象察觉到她的目光,白戎北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院子,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苏晚晚心里那点莫名的踌躇忽然就散了。
她也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和林微微一起走出了院子。
她们两刚出去,赵大勇就迫不及待的用骼膊肘碰了碰白戎北,挤眉弄眼:“行啊白团长,知道疼媳妇儿了?还特意嘱咐穿外套。”
白戎北面不改色,伸手接过陈建军递上来的油毡卷:“少废话,干活。”
只是耳根后面,被阳光晒着,有点不易察觉的热。
服务社离家属院不算太远,是一排红砖平房里最大的两间。
一间卖副食调料、蔬菜鸡蛋,一间卖日用百货。
今天不是大集,人不多。
卖菜的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胖乎乎的,正打着毛衣。
看见她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哟,两位新媳妇儿来啦?买点啥?”
林微微凑到柜台前,看着里面摆着的菜。种类不多,土豆、白菜、箩卜是主力,还有几把有些蔫了的菠菜,一小堆西红柿,鸡蛋用草编的盘子装着,一个个圆溜溜的。
“婶子,这菜怎么卖?”林微微问。
“土豆五分一斤,白菜三分,箩卜四分,菠菜一毛一把,西红柿八分一斤,鸡蛋五分一个,要票。”
胖婶子麻利地报着价,“今天有刚送来的豆腐,嫩着呢,要不要来两块?”
“要!”苏晚晚赶紧说,“豆腐好,炖白菜好吃。”
林微微盘算着:“土豆来五斤,白菜来两颗,箩卜来两个,菠菜来两把,西红柿……来三斤吧!鸡蛋来二十个!豆腐来两块!”
胖婶子一边称重算帐,一边笑:“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了?”
“没,干活儿的人多,吃得也多。”林微微笑道,又从篮子里拿出肉票,“婶子,有肉吗?”
“有!后头刚宰的羊,新鲜着呢!羊肉要么?”
“要!”林微微眼睛一亮,“来……来三斤!肥瘦相间的!”
戈壁滩羊肉好,炖汤或者红烧都香。
称了肉,算了钱和票,林微微又拉着苏晚晚去到隔壁日用品柜台。
她们还有些东西没置办好,今天正好一块买了。
暖水瓶还差一个,林微微还买了一个。
暖水瓶有两种,竹壳的和铁皮的。
竹壳的便宜点,但不如铁皮的保温。
林微微想了想,还是买了个铁皮的,淡绿色的漆,上面印着红色的牡丹花,看着挺喜庆。
毛巾买了四条,两条大方巾,两条小面巾,都是柔软的白棉布。
肥皂买了两块上海产的檀香皂,闻着就比食堂发的黄色肥皂好。
零零碎碎又买了针线、火柴、一包红糖,篮子很快就沉甸甸的。
苏晚晚掏出钱票,胖婶子一边找零,一边笑着说:“两位同志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白团长和白技术员有福气。”
这话听着朴实,比之前那些闲言碎语顺耳多了。
苏晚晚和林微微相视一笑,提着满满的篮子,走出了服务社。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戈壁滩上没有树荫,晒得人头皮发烫。
林微微把买来的菜分装在两个篮子里,一人提一个,步子迈得还挺快。
“晚晚,你说胖婶子真会来帮咱们做饭吗?我感觉家属院的人,都没有很喜欢我们。”林微微问。
“白戎北说了,那就肯定会。”苏晚晚说,“我看家属院好些婶子其实挺热心的,就是爱传个闲话。咱们以后多走动走动,熟悉了就好了。”
“恩,”林微微点头,“远亲不如近邻嘛。对了,等厕所修好了,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请帮忙的赵大哥他们吃顿饭?”
“是该请。”苏晚晚想了想,“等彻底弄好了,咱们自己张罗一桌,好好谢谢人家。”
“行!到时候我掌勺!”林微微豪气地说。
苏晚晚笑了:“你?你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啊!”林微微理直气壮,“总不能一直吃食堂或者靠别人做吧?咱们也得自力更生!”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光,那种属于林微微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又回来了。
“哈哈,还是算了吧,我怕把他们给毒死了。”苏晚晚调侃着林微微。
“晚晚,你是不是想挨收拾了啊!”林微微听着苏晚晚这话,伸手在她腰上挠了挠,苏晚晚怕痒,连忙求饶。
两人一边打闹着,一边回家。
她们提着菜篮子回到家属院时,院子里的工程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棚顶的油毡已经铺好了,用木条压着,钉得结结实实。
白戎北和赵大勇正在棚顶边缘涂抹防水的水泥砂浆。
白斯安在下面,和刘爱国一起,用水泥抹着厕所里面的地面,力求平整光滑。
陈建军在修补院墙边上因为施工弄出来的坑洼。
胖婶子果然来了,正坐在院子阴凉处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个小煤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就等菜下锅了。
“哎哟,两位妹子回来啦?”胖婶子看见她们,笑着站起来,“买了这么多东西!快放下快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