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办酒席不是一般的难,不象后世,定个好日子,找个酒店,最后掏钱就行。
计划经济时代,粮、油、糖、肉、蛋啥的都要凭票购买,而这票是每月定量配给的,少得可怜。
想要办酒席,必须挖空心思、日积月累、多方筹集才能办成,有些人结婚,甚至要提前一年开始筹备。
即便如此,酒席也很简单。
桌上往往就一两碟肉菜,每一碟就够每个人夹一两筷子,夹的时候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能让人念叨没出息。
这种克制和节俭,跟后世的酒席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孙家办酒席是临时起意,时间不够充裕,要是最后席面办的不咋地,反而要丢脸。
周六一大早,孙家就忙碌起来。
满院子找人筹集票据,估计还要去鬼市寻摸,陈北出去买包烟的功夫,就听到不少人讨论。
“要下血本啊!”陈北暗暗感慨。
孙家就老孙一个二级工人,工资 38元,要养活一家五口,根本攒不下几个子。
为了孙晓莉,也是拼了。
“闹腾去吧,你们想保孙晓莉的名声,跟我没关系,可要踩我的脸,那就走着瞧。”
冷笑过后,陈北又接着写字。
改开还没开始,连交谊舞都不允许,没什么娱乐项目,陈北已经养成习惯,每天或多或少写一些东西,搞点吃肉的钱。
不过截至目前,除了燕京日报,还没收到其它稿费。
从稿子寄出去、审核通过、结款汇款都需要时间,陈北的第一篇稿子寄出去还没几天。
报社是十天一结,杂志则是月结,陈北估计,下旬应该能陆续收到稿费,大头要等到九月份。
“陈北同志,在家吗?”
正琢磨时,外边传来喊声,陈北打开门一看,是负责这一片的邮递员,穿着墨绿色的制服,挎着邮政的背包。
邮递员打开挎包,拿出一个信封,还有个小包裹,核对身份之后,就把这些交给陈北。
“谁给你写信呀?”
杨玉凤凑过来,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会是女同志吧?要有合适的,可得把握住。”
陈北苦笑,老娘魔怔了。
尤其是孙晓莉突然回来,要办升学宴,又刺激了一把:“您呀,想太多了,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回到客厅,陈北先拆信封,里边只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最上方写着华夏人民邮政汇款收据,中间是汇款金额,最底下有一条备注,来自人民文学的稿酬。
“稿费?”杨玉凤眼睛一亮。
“是稿费,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要下个月呢。”陈北有些惊讶,没想到人民文学效率这么高。
按照时间估算,自己的稿子寄到时,应该刚好卡到月初选稿。
杨玉凤拿过汇款单:“十七块五,不少呢,还是人民文学的,什么时候投的稿子?”
“上班前投的。”陈北打开包裹。
里边是一本人民文学的样刊,还有一张纸条,写了些恭维的话,并邀请陈北去杂志社做客,商谈约稿的事。
翻开杂志,照着目录查找,很快翻到“时间客”这个笔名投递的三篇鸡汤文,没想到一次性全部发表。
仔细一想,又觉得正常。
三篇文章加起来也就 2500多字,且内核一样,按照时间线排序,正好是一个系列。
“时间客,是你?”杨玉凤伸着脖子,仔细地瞅着。
“笔名!”
“怎么不用真名?”
“风格不一样,就换一个笔名。”陈北把杂志递过去。
杨玉凤看了几段,诧异地看着儿子:“真是你写的?跟报纸上发表的,就不是一个路数,不知道的还以为找人代笔呢。”
陈北摸着鼻子,悻悻不说话。
杨玉凤撇了撇嘴,合上杂志:“人民文学,分量够了,明儿我带去办公室,让几个老姐妹看看。”
“您要干嘛?”陈北好奇道。
“还能干嘛,让她们给你寻摸个对象呀,有人民文学托底,肯定能给介绍条件好的。”
陈北扶额,摇头苦笑:“妈诶,我才十七,不是二十七、三十七,想儿媳妇,想疯了吧您。”
“甭跟我耍哩格儿愣。”
杨玉凤拿起杂志,拍了下儿子:“有本事自己寻摸一个回来,老娘还不想操这份闲心呢。”
陈北反驳道:“那不得要时间。”
杨玉凤呵了一声,揶揄道:“没给你时间吗?上班一个星期,一点动静都没有,玩儿呢。”
陈北愣住,一个星期,多吗?
按照老娘的逻辑,碰上个好的,直接上去表白,然后领回家?这算哪档子事嘛。
得嘞,惹不起。
陈北果断回屋,拿了本语文书出门,拐了几个弯到北海公园,已经八点多,又是周末,来了很多老人、小孩,熙熙攘攘的。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树荫下认真读了起来。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群大爷,人手一个鸟笼,有画眉、百灵、黄雀、红子等等。
陈北没了看书的心思。
背靠着大树,掏出香烟点上,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心里更加烦躁,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陈北,巧啊!”
陈北转头一看,是夏禾,头发完全挽起,扎成大马尾,即便如此简单的发型,也掩盖不住妖媚的气质。
没等陈北回话,夏禾自顾地坐下来:“一个人坐这里,眉头皱得紧紧的,碰上烦心事了?”
“出来躲清静,碰上遛鸟的。”
陈北弹下烟灰,瞥向遛鸟的大爷:“正打算换个安静的地儿呢。”
夏禾抿了抿嘴,揶揄道:“那你别想了,难得放一天假,公园里全是人,哪来安静的地儿。”
“也是,就不该来这儿。”
“到底啥事儿,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要不说来听听?”
“没啥事,就是烦。”
“说说呗。”夏禾眨了下眼睛。
陈北吸了口烟,揶揄道:“想都别想,把我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你开心一下,你觉得合适吗?”
夏禾噗嗤笑出声,推了他一下:“还能贫,说明不是什么大事,说说呗,让我乐呵一下。”
“被催婚了!”陈北撇嘴。
“不是,你才十七,家里就催婚?有对象嘛你。”夏禾微微攥着拳头,故作嫌弃地撇嘴。
“被催着相亲,更烦!”
闻言,夏禾仔盯着陈北,仔细看了一会,若有所悟地点头:“可能阿姨担心你的长相找不到对象,才催着你相亲。”
“能愉快聊天吗?”陈北气道。
夏禾莞尔,打趣道:“行,我好好说,你是正式职工,还能赚稿费,按理说,阿姨不应该着急才对。”
陈北嗯哼一声,不说话。
夏禾却很好奇,催着让他说说,陈北想了下,也没瞒着,把跟孙晓莉的事情说一遍。
“大致就是这么个事儿。”
“现在孙家要办升学宴,院子里全是闲言碎语,我老娘也是魔怔了,天天逼着我找对象。”
夏禾微微眯起眼睛:“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不愿意相亲,是心里还有她?”夏禾轻咬着嘴唇。
陈北翻起白眼:“我有病呢?”
“瞅着像!”
“拜拜您嘞!”陈北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就不该跟这娘们说这些,也不知道自个哪根筋搭错了。
“别介,还有事呢。”
见陈北要站起来,夏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口:“你还欠我个人情,没忘记吧?”
陈北嗯哼一声,点了点头。
“看那边,我弟。”
夏禾指着前方,有个十一二岁的小毛孩儿蹲在鸟笼前:“最近一直吵着要去颐和园。”
“然后呢?”陈北问道。
“我一个人带着去不安全,你陪我一起,中午我请你吃饭。”
“现在?”陈北微微皱眉。
夏禾这话听着就不对劲,偏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恩呢,去不?”
“行吧!”
“我回去拿些东西,等会儿去找你,从南锣鼓巷坐公交过去,你家在东棉花胡同,没错吧?”
“恩,十五号院。”
“等会儿见!”
夏禾微微地扬着嘴角,朝小毛孩儿喊道:“夏天,走了,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