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啊?
张翠花想不通,因为一篇文章,供销社就要向杨玉凤道歉,天底下就没这个道理。
民不与官斗,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自古如此!
供销社的墙上挂着“绝不无故殴打顾客”八个字,反过来理解就是,打就打了,找个借口就行。
张翠花见过被打的,见过被骂的,就是没见过被道歉的。
“还挺能耐的,陈家又起来了?得嘞,以后不能再说闲话,免得被惦记上。”张翠花暗暗叹口气。
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没有人愿意轻易得罪一个有能力的人,能逼得供销社上门道歉就是一种能耐,一般人谁会得罪供销社?
统购统销,供销社几乎包揽群众的买与卖,一两米、一尺布、一颗糖,都要凭粮票、布票、糖票等票证到供销社购买。
要拿捏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胡同里就有个供销社的售货员,平日里大伙儿都当爷捧着,没见过他跟谁道过歉。
道歉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
往往一句对不起,事情就能翻篇,陈北也是这么想的,至于真心不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骂了我老娘,道歉让我老娘消气。
因为吵架的事情,老娘被人说闲话,现在上门道歉,在院子里找回场面,这便够了。
至于真心道歉,就是个笑话。
基于舆论压力的道歉,哪来的真心?今儿上门道歉,并不是知道错了,而是怕了,仅此而已。
陈北一直认为,道歉就是伤害之后,像嘲讽一般,拿着“错了”当借口进行的一场表演。
表演完,就该散场。
陈北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却临时改了主意,因为街道办的王主任说了一句话:“都是误会,说开了,就算了!”
如果道歉是一场表演,他们是连演都不演了。
本来道个歉,走个过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要是变成误会,那就是对方没错,或者双方都有错。
摆明了是欺负人。
他们有欺负人的资格,无论是供销社,还是街道办,都能把手伸向居民的衣食住行,甚至工作、婚嫁。
“妈,不能这么算了。”
陈北看向王主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姐下乡时,家里要做顿出门饺子,去买前腿肉的场景。
售货员拿刀背敲了敲案板,对老娘说:“那块是留给街道办王主任的,你想什么呢?”
王主任,就是眼前这位。
想到这,双眼不自觉地眯起来:“我现在没工作,就指着写文章赚点稿费,报社已经跟我约稿,要深入地写这个事。”
“王主任,您是了解的,住在大杂院,没有一份正经工作,跟胡同串子似的,成天被人说三道四。”
“好不容易有个正经营生,您不能砸我饭碗,断我财路吧?”
闻言,王主任头皮发麻。
干基层这么多年,能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自己帮他安排工作,要不然这事没完。
我来说和的,还要倒贴一份工作?
王主任微微皱眉,看向肖主任,意思很明白,你看着办,安排工作也行,但你得欠我一份人情。
肖主任摸了下鼻子,暗暗苦笑。
本想借王主任压对方一头,没想到对方不吃这一套,直接就怼回来,自己根本没得选。
陈北那篇文章造成的影响极坏。
燕京各家单位都长期订阅燕京日报,文章早就传开。
人民之间的传播更广。
售货员长期以来都有叼难人的习惯,个个都是大爷,如今被人骂上报纸,自有无数人奔走相告。
领导已经明确提出,处理不好,就处理自己。
再让陈北发表几篇文章,还是一样的文风,等待自己的,最好的下场就是去看仓库。
“年轻人嘛,就要参与到劳动生产中,才能发挥价值,小陈同志有才华,可不能浪费。”
“王主任,您看呢?”
不等王主任说话,陈北就接过话茬:“肖主任,您说的对,只是我这人呐,从小落下病根,身体虚弱,干不了重活。”
“也就会写点文本。”
“估计呀,也就能适应文化站、少年宫的工作,要是进工厂,也就能干干宣传科的活儿。”
肖主任愣住,狮子大张口呢?
文化站、少年宫,还有宣传科,都是极为体面的工作,一般人没点关系,根本进不去。
深吸口气,只能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暗骂一句,本来不关自己的事,可自己来了,就关自己的事,要是不给解决,谁知道陈北会不会写文章骂街道办。
至于工作……
好的岗位一般是留下做人情的,卖肖主任一个面子也行,卖谁人情不是人情,供销社主任的权利还是挺大的。
“还真巧了,自行车厂的宣传科有个名额,很适合小陈同志,明天你来街道办,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
事情就这么定下。
陈建业和杨玉凤两口子热情地把三人送到大院门口,转过身之后,两口子就面面相觑。
“儿子跟你学的?”陈建业使劲地挠了挠头。
刚才看着儿子表演,差点没傻眼,三言两语就讹了一份工作,跟个老江湖似的,自己都没这本事。
“怎么不说是遗传你的。”
杨玉凤啐了丈夫一口,高兴道:“行了,别瞎琢磨,供销社上门道歉,儿子找到工作,是好事。”
“闲言碎语也能少一些。”
夫妻俩咧着嘴,重新走进大院,很快就被人喊住,一个个都很好奇,供销社是怎么道歉的。
“道歉就是道歉,还能怎么道歉,不过他们还是很有诚意的,带着王主任过来,说要给我家小北安排工作。”
“自行车厂,宣传科。”
“你们先聊着,刚回家就忙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吃饭。”
杨玉凤说完,拉着丈夫就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很快又热闹起来:“嚯,小北还真有本事,宣传科的工作轻松,待遇也不错。”
“他们家三职工了!”
“是啊,三职工,工资加起来一百大几,还有三间大屋,这条件在胡同里也是拔尖的。”
“小北跟晓莉,可惜了。”
……
闲话碎语的传播是飞快的,十几分钟后就传到东跨院,孙父、孙母听了一会儿,感觉很不对劲。
怎么就扯上自家闺女了?
给媳妇使了个眼色,孙父先回屋,没一会儿孙母跟着回来:“叫我回来,有啥事儿?”
“找个时间,给闺女办升学宴。”
“不是说过不办吗?”
按理说,考上大学肯定要办升学宴,可真要办,热闹是热闹,陈家却要落个没脸。
院子里的人能不调侃?
所有人坐在一起,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孙家肯定会把陈家得罪死,还不如不办,留一些体面。
“以前不办可以,现在不行。”
孙父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猛地吸了一口:“你没听到大伙儿怎么传的,说晓莉跟小北可惜了。”
“这怎么能行?”
“咱们家本来就理亏,但闺女考上大学,小北配不上,大家也这么认为,咱家才能保住体面。”
“小北逼得供销社上门道歉,又找着工作,再让他们传下去,指不定就变成咱家嫌贫爱富。”
“这可不行。”
“升学宴不但要办,还要办的热热闹闹,让所有人认识到,就算陈北找到工作,也配不上大学生。”
闻言,孙母缓缓点头,又皱起眉头:“这样一来,就真把陈家得罪死了,都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孙父沉默地抽着烟。
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只剩下烟头:“顾不了那么多,闺女是大学生,名声不能坏。”
“将来再嫁个大学生,就是两个大学生、两个干部,随便伸一把手,就能把她弟弟妹妹拉起来。”
“这是咱们老孙家的希望。”
“至于陈家,得罪过一次,也不差再得罪一次,行了,好好想想,怎么把升学宴办得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