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作俑者,陈北能不知道?
把昨晚的怼李洪海的事说一遍,杨玉凤噗嗤地笑出来:“该,平时装着人五人六的,竟然算计一个孩子。”
“抢着给孙家戴孝帽呢。”
“改天碰上,非得问问他家老大、老二什么时候结婚,再不济找个离婚带娃的,给人拉帮套呀。”
骂完之后,又一阵后怕。
幸亏儿子机灵,要是着了李洪海的道,情况就完全不一样,自家的名声会变的比狗屎还臭。
现在也有闲言碎语,无非说自家攀高枝没攀上,白算计……
等时间一久,总有新鲜事儿盖过原来的事,自家咬咬牙往肚子里咽,多少还能维持几分体面。
要是让李洪海得逞,闲话就会变成:陈家真不是玩意,攀高枝没攀上,还逼得人家姑娘不敢回家。
又或者,陈家办事不敞亮。
家风、人品,全都毁于一旦,以后儿子说亲,女方父母来院子里一打听,得嘞,这家人不行,跌份儿。
“这人呐,是真够坏的。”
“您也别把他们太当回事,要不然迟早活成裤衩子,别人放的屁全得兜着。”陈北安慰道。
“说的也是。”杨玉凤嗯道。
又一夜过去,生活还是照常,吃过早饭就去轧钢厂,杨玉凤在后勤部,负责办公物资的采购与保障。
很清闲,一个月忙不了几天。
如同往常一样,到办公室之后,先用陶瓷缸泡一杯茶,再拿一份报纸,一边看报纸,一边跟同事闲聊。
正聊得热闹,科长卢勇拿着一份报纸进来:“玉凤,没记错的话,你家小子是叫陈北吧?”
“是啊,他小时候经常来。”
“前儿个你请假,去供销社跟人吵架了?”卢勇接着问。
“您怎么知道?”
卢勇把报纸递过去:“那就没错了,你自己看吧,啧啧……这哪是文章,分明是杀人的刀。”
杨玉凤一头雾水。
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不为人民服务,不是人民的好同志”这个标题,下边还有一行小字,作者,陈北。
“我儿子写的?”
惊讶之馀,接着往下看,没一会儿就噗嗤笑出声,挺贫的,字里行间把售货员叼难人写的惟肖惟妙。
很多人都碰见过相似的情况。
陈北的讥讽更象一把手术刀,精准地给人定性,尤其是“不是人民的好同志”八个字,分量之重不亚于压顶的泰山。
“写的什么,我瞅瞅。”
一位戴眼镜的女同事靠过来,在旁边看了一眼就跟着笑:“玉凤姐,小北可真逗。”
“尤其是这句,售货员明明可以直接打人,却非要找个合理的理由,好证明他真的,绝不无故殴打顾客。”
“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咯咯……骂的真解气,我家附近的供销社也是一个德行,没少摆脸子,特招人恨。”
听别人夸儿子,杨玉凤压不住嘴角:“哪里,这孩子就是胡来,这么一写,能把人得罪死。”
“你就偷着乐吧。”
戴眼镜的女同事扶了下镜框,揶揄道:“小北是心疼你,替你出气呢,不象我家小子,光知道惹我生气。”
“天底下的儿子都一样招人烦。”
杨玉凤放下报纸,咧着嘴:“这文章一出来,算是把天底下的售货员都得罪了,以后买东西免不了被穿小鞋。”
“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文章发表之后,压力最大的是供销社,尤其是南锣鼓巷的供销社。”卢勇笑道。
戴眼镜的女同事识趣地捧哏:“科长,您给说说里边的道道。”
卢勇轻咳一声:“燕京日报不是三流小报,影响力不小,事情闹上报纸,就不是小事,无论如何要给外界一个交代。”
“怎么才能交代?”
“得有人背这口锅,最合适的就是南锣鼓巷供销社的负责人,以及骂人的售货员。”
体制内没有新鲜事。
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都有迹可循,错没错、改不改另说,锅一定要有人背,未来还进化出背锅专用的临时工。
“早就提醒过你们,不止一次地强调,对顾客耐心一点,不要打骂顾客,就没一个听话的。”
“现在出事了吧!”
南锣鼓巷供销社,肖主任把报纸用力地拍在柜台上:“这事要处理不好,你们一个个的,全都要倒楣。”
“主任,发生什么事了?”布料柜台的肥胖女售货员问道。
“发生什么事,你不知道?都是你闹出来的,报纸就在这里,自个看,处理不好就先处理你。”肖主任把报纸甩过去。
“什么嘛,有我啥事儿。”
女胖子嘀咕一句,拿起报纸一看,顿时火冒三丈:“胡说八道,明明是那人味儿事儿的,凭啥说我叼难人?”
“你没叼难人,那是我喽?”
肖主任拍了下柜台,冷笑道:“这事儿处理不好,第一个倒楣的是我,第二个就是你。”
“真当燕京日报是吃素的?”
“看看报纸上怎么写的,就是手握一点权,尾巴翘上天的小人儿,连官儿都不是,架子却摆得比天还高。”
“不是人民的好同志。”
“这文章一出来,多少人看着呢,燕京城有多少售货员,因为你一个人,都成了坏同志,他们能饶过你?”
“头顶上的领导都看着呢。”
“要是没有一个交代,无论是你、我,还有供销社所有人,全都要倒楣,真以为嘴硬就行。”
女胖子这才意识到严重性。
缩着胖得几乎看不到的脖子,讷讷说:“主任,那您说咋办嘛。”
肖主任正想发火,里头突然有人喊,领导打电话过来,肖主任连忙去接,又回头叮嘱:“都先看看报纸。”
没人敢触霉头,纷纷过来看报。
没一会儿就炸窝,纷纷开口:“什么人嘛,劲儿劲儿的,反过来说我们服务不好,这不是倒打一耙嘛。”
“没有我们售货员,他们上哪买东西,还说我们的不是,什么破报纸,这种文章也能发表。”
“以后再不买燕京日报。”
义愤填膺之际,肖主任脸色铁青地走出来:“都给我闭嘴,一个个的,还没意识到错误吗?”
“手上有点小权,就变着法儿叼难人,架子一个比一个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厉害是吧?”
“报纸上写的一点没错。”
“上头的领导发话了,这事要不能解决,你们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全部调去看仓库。”
话音一落,现场禁若寒蝉。
计划经济的年代,买啥都要票,粮油布匹、白糖香烟,甚至肥皂、火柴,售货员正好掌握着最后一个环节。
别人拿着票还得看运气,认识售货员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买东西更是如此。
同样买一斤鸡蛋,售货员有权给你好的、差的,甚至坏的,天生就高人一等,在院子里、胡同里都有人捧着。
当惯了售货员,习惯了被人当爷奉承,突然被调去看仓库,不比杀了他们更让人难受。
“主任,要咋办,都听您的。”
女胖子讷讷开口,肖主任脸色才好一些:“别的先不说,傍晚你跟我一起,上人家里道歉,争取获得谅解。”
“道歉有用吗?”
女胖子的嘴砸吧几下,眼睛突然一亮:“主任,要不把街道办的王主任叫上,她可没少欠咱们人情。”
肖主任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街道办的权利极大,居民外出要上街道办开证明,结婚要上街道办开证明,找工作、闹矛盾、计划生育都要去街道办。
如此大的权力,往那儿一站,就能压住对方,这面子,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道歉,就是走个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