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落地,消散在别院静谧的空气中。
明池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他在里面”,明棠已如一道离弦的箭,猛地挣脱了他的手,踉跄着冲向那处被灵泉环绕的暖玉小屋。
他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护心龙骨灼热得发烫,仿佛要破体而出,引领着他奔向那个魂牵梦萦的存在。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得知陈无赦还活着的瞬间,就已土崩瓦解。
“砰!”
他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带着一身从荒冥遗渊沾染的、尚未完全散尽的阴冷与血气。
屋内,草木精灵长老刚完成一次温和的灵力疏导,正收拾着药盏。
暖玉床上,陈无赦依旧昏迷着,但比之前似乎安稳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也被痛苦追逐。
明棠的脚步在门口猛地刹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在床榻上那个单薄得几乎要被锦被淹没的身影上。
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回四肢百骸。
那是他的阿赦。
却又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记忆中的少年,会羞涩地脸红,会倔强地练剑,会在归墟的星光下,用专注的侧脸刻下永恒的名字。
而眼前这个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曾经灵动的眼眸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他瘦削得可怕,锁骨嶙峋地凸出,包裹在柔软布料下的身体,依稀能看出不自然的凹陷与残缺——那是护心龙骨被剥离后,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也是血池侵蚀留下的残酷痕迹。
他像一尊被精心修补过,却依旧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再次破碎的琉璃人偶。
巨大的心痛与排山倒海的悔恨,如同最凶猛的海啸,瞬间将明棠淹没。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是他……是他没有保护好他,是他遗忘了他,让他独自在这炼狱般的痛苦中挣扎了这么久……
他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向床榻。
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背负着整个荒冥遗渊的重量。
草木精灵长老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退出了屋子,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明池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缭绕的云雾,神色复杂,终究没有跟进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棠在床沿缓缓坐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陈无赦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停住,指尖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痉挛。
他怕。
怕这只是一个幻影,怕一碰就碎了。
“……阿赦?”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或许是这声呼唤太过熟悉,或许是被明棠身上那无法掩盖的、属于“阿棠”的气息所触动,床上的人,那紧蹙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无赦的长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濒死的蝴蝶挣扎着扇动翅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破碎的呓语再次从苍白的唇间溢出:“……阿棠……冷……好疼……”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剜在明棠的心上。
“我在!阿赦,我在!”明棠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陈无赦露在锦被外、冰凉而瘦削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驱散那份寒意。
他的眼泪终于失控,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感受到手背上灼热的湿润和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碰,陈无赦挣扎得更厉害了。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与沉重的昏迷和剧痛对抗,眼睫颤动得越来越快,最终,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眸,曾经盛满星光与信赖,此刻却蒙着一层血池带来的灰翳,空洞、迷茫,带着未散的痛苦与惊惧。
它们茫然地转动着,最后,焦距艰难地、一点点地,汇聚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布满泪痕的俊美脸庞上。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
陈无赦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的灰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阿……棠?”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怕惊醒了这过于美好的梦境。
“是我!阿赦,是我!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对不起我来晚了……”明棠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陈无赦冰凉的额头,温热的泪水不断滑落,沾湿了彼此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熟悉的气息,滚烫的泪水……这一切终于击碎了陈无赦最后的心防。
不是梦……真的是阿棠。
他回来了。
他没有抛弃他。
紧绷了三个月、在绝望与痛苦中几乎断裂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松开。
陈无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压抑已久的哽咽。
他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都化作了汹涌而出的泪水。
他努力地、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抬起另一只虚弱无力的手臂,颤抖地、却异常坚定地,环住了明棠的脖颈。
他将自己深深埋进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与安全的怀抱,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去一般。
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明棠感受到颈间冰凉的泪水和怀中这具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心都要碎了。
他收拢手臂,将陈无赦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仿佛拥抱着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瑰宝。
他用下巴轻轻摩挲着陈无赦柔软的发顶,一遍遍地、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重复着:“不怕了……阿赦,不怕了……我找到你了……以后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了……”
护心龙骨在两人的胸腔内,隔着皮肉与空荡的距离,再一次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不再是痛苦的震颤,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带着酸楚泪意的温暖搏动,如同两颗迷失已久的心脏,终于重新找到了同步的节奏。
温暖的灵泉氤氲着水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仿佛要为这历经磨难的重逢镀上一层金色的柔光。
窗外,明池静静伫立,听着屋内传出的、压抑却真挚的哭泣与低语,终是缓缓松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过去,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紧紧相拥,用泪水洗刷着过往的伤痛,用体温确认着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