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挣扎着,透过了芷萝轩高窗上厚重的明纸。
不是晴日的明亮。
而是冬日雪后,那种惨淡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铅灰色。
光线微弱,却足以驱散最浓稠的黑暗。
勾勒出室内冰冷器物僵硬的轮廓,和空气中悬浮的、缓慢游动的尘埃。
苏念雪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想要合上,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强行扯开。
背上的伤,在寒冷和长久的僵卧中,已从尖锐的跳痛,转为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钝痛。
与那无处不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侵蚀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
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疼痛。
清醒地聆听着窗外每一缕风声。
清醒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寅时……卯时……
青黛放回蜡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兵刃出鞘的锐响。
没有她想象中,消息被截获或触发警报的混乱。
只有死寂。
比深夜更令人窒息的、白日的死寂。
仿佛那枚投入无边黑暗中的蜡丸,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彻底吞噬了。
希望,像风中残烛,在越来越盛的寒意中,微弱地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难道……猜错了?
那徽记的主人,并非“友”?
或者,他(她)根本不在乎西山别院的动静?
又或者,那处墙根,根本不是什么传递渠道,只是她病急乱投医的妄想?
无数个阴暗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苏念雪的心,随着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猛地一缩。
又是送膳的?
还是……魏谦?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依旧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慎刑司嬷嬷。
手里端着与昨日、前日毫无二致的早膳托盘。
清粥,馒头,咸菜。
甚至摆放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化。
嬷嬷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漠然地扫过床上形销骨立的苏念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门重新关上。
将门外更刺骨的寒气,也一同关在了外面。
苏念雪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食物上。
没有胃口。
喉咙干涩发紧,连吞咽都仿佛是一种酷刑。
但她知道,必须吃。
哪怕只是为了维持这具残破身体最后一点机能,为了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青黛,”她嘶哑地唤道,“扶我起来。”
青黛连忙上前,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手,搀扶着她,缓缓坐起。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闷痛。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层衣衫。
主仆二人,就着那碗早已凉透、几乎凝出米油皮的清粥,和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沉默地、机械地吞咽。
食物划过喉咙,像粗糙的砂纸。
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来自谷物的暖意,还是缓缓地,渗入了冰冷的胃,又极其微弱地,蔓延向四肢百骸。
吃完。
重新躺下。
时间,在无言的煎熬中,再次粘稠地流淌。
巳时。
午时。
送午膳的嬷嬷来了又走。
食物依旧冰冷,难以下咽。
苏念雪强迫自己又吃了一些。
然后,继续等待。
等待癸七可能传来的新消息。
等待魏谦可能再次到来的“问话”。
等待……那枚蜡丸可能带来的、任何一丝回响。
窗外的天色,始终是那种沉郁的铅灰。
没有放晴的迹象。
寒风依旧呜咽,时断时续。
像这深宫之中,无数无法诉说的冤屈与秘密,在无人处幽幽哭泣。
腊月三十。
除夕。
这本该是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日子。
可在这冰冷的芷萝轩,在这肃杀压抑的紫禁城,感受不到丝毫年节的气氛。
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未时初。
就在苏念雪以为这一天又将在这绝望的等待中耗尽时——
变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不是从门口。
也不是从屋顶。
而是从……地下!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动,从脚底的金砖地面传来!
嗡……
像是极远处,有沉重的闷雷滚过。
又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碰撞。
震动持续了短短两三息。
随即消失。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苏念雪和青黛,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
“地……地动了?”青黛的声音带着恐惧。
苏念雪没有回答。
她侧耳倾听。
屏住呼吸。
但那震动再也没有出现。
窗外,风声依旧。
更漏声隐约。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真的是她的幻觉。
不。
不是幻觉。
苏念雪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这震动……
这感觉……
她猛地想起,癸七情报中提到的,西山皇觉寺别院“后山隐秘出口,夜间有马车出入,车轮印极深,所载应是非同寻常之重物”。
重物……
能引起地面轻微震动的重物……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难道西山别院转移的“重要物品”,并非只是文书资料?
而是某种……极其沉重、甚至可能引发地动的东西?
被转移到了……皇城附近?甚至……皇城地下?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笃笃笃!”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
不是魏谦那种沉稳的节奏。
也不是宫女嬷嬷那种轻悄的动静。
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慌乱。
“谁?”青黛挡在苏念雪身前,颤声问道。
“是……是我,小顺子!”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太监尖细急促、带着哭腔的声音,“魏大人……魏大人让小的赶紧来禀报郡君!出……出大事了!”
小顺子?似乎是魏谦身边一个跑腿的小太监。
苏念雪心头一紧,示意青黛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的小太监就踉跄着挤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噗通跪倒在地,语无伦次:
“郡君!不好了!西……西山那边……皇觉寺别院……炸……炸了!”
“什么?!”苏念雪和青黛同时失声。
“炸了!半个山头都……都塌了!火光冲天!地动山摇!京里都感觉到震了!”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一起流,“魏大人……魏大人就在那边!刚传回消息,说别院下面有……有巨大的火药库!不知怎的……突然就炸了!”
火药库!爆炸!
西山别院……自毁了?
苏念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是转移时意外?
还是……有意引爆,销毁一切?
魏谦在那里!他怎么样了?
“魏大人呢?魏大人可有事?”她急问。
“魏大人……魏大人当时在别院外围,被气浪掀翻,受了些轻伤,无大碍……但,但别院里的人……还有那些东西……全……全没了!”小顺子哭道,“大人让小的赶紧来告诉郡君,让郡君……千万小心!说……说狗急跳墙,恐有后招!”
狗急跳墙!恐有后招!
苏念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西山别院自爆,意味着“墨尊”在京畿的这个重要据点,不惜一切代价,要抹去所有痕迹。
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彻底撕破脸,进行最后的、最疯狂的反扑。
目标会是谁?
皇帝?
还是……她这个“眼中钉”?
“陛下呢?陛下可知道?宫中如何?”苏念雪强压惊惧,连声追问。
“陛下……陛下已经知道了!龙颜震怒!下旨封闭九门,全城戒严!五城兵马司、京营、甚至……甚至腾骧四卫都出动了!正在满城搜捕逆党余孽!”小顺子哆哆嗦嗦地说,“宫中……宫中现在也戒严了,各宫各院不得随意走动,增派了三倍侍卫……”
全城戒严!京营出动!腾骧四卫!
皇帝的反应,如此迅疾,如此激烈!
这说明,西山别院的爆炸,绝对不仅仅是“逆党据点”被毁那么简单!
一定还有更深的、触及皇帝逆鳞的东西,被发现了,或者……被触动了!
“还有……还有……”小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还有什么?快说!”青黛急得跺脚。
“慈……慈宁宫……”小顺子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听闻西山爆炸,惊厥过去!太医正在抢救!而……而且……”
他恐惧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
“而且爆炸前一刻,有侍卫看见……看见刘太医……就是太后宫里那个刘太医……慌慌张张从慈宁宫偏门跑出去,往……往西华门方向去了!现在……现在人不见了!”
刘太医!跑了!
在爆炸前,太后惊厥前!
苏念雪脑中“轰”的一声,仿佛也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刘太医!太后宫中的刘太医!与兵部王侍郎同乡,提前索要香料记录,宫宴后与神秘人会面,称病不出的刘太医!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后与西山别院,与这场爆炸,绝对脱不了干系!
至少,刘太医是其中关键一环!
太后惊厥,是真是假?是吓的?还是……装的?
“王侍郎呢?兵部王侍郎有何动静?”苏念雪急问。
“王侍郎……王侍郎今日一早便称病告假,未曾上朝。爆炸发生后,陛下已派人去他府上……但,但回报说,王侍郎……不见了!府中只余女眷,说王侍郎一早出门访友,至今未归!”
王侍郎也跑了!
或者说……也“不见”了!
苏念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刘太医,王侍郎,这两个在宫宴案中跳得最凶、指证她最力的人,在西山爆炸的同一时间,双双“消失”!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断尾求生!
是“西山先生”或者说太后一党,在毁灭西山据点的同时,切断了与宫中、朝中最直接的关联线索!
好狠!好绝!
“还有……”小顺子似乎想起了魏谦所有的交代,一股脑倒出来,“魏大人让小的务必告诉郡君,他在西山别院废墟外围,发现了一些……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残片。像是……某种机关的图纸,还有……一些配药的方子碎片。上面有些符号……魏大人说,郡君或许认得。”
机关的图纸!配药的方子!
“墨尊”的研究资料!果然没有完全被销毁!
“东西呢?”苏念雪急问。
“魏大人已命心腹之人,秘密送往……送往北静王府了!魏大人说,兹事体大,宫中眼下耳目混杂,唯有北静王府,或可暂保无虞。请郡君……心里有数。”
送往北静王府!
魏谦选择了北静王!
这意味着,在皇帝态度不明、太后明显牵扯的情况下,魏谦这个皇帝的心腹,选择了与北静王合作?或者说,将部分关键证据,托付给了相对中立、且有能力保护的北静王?
这是魏谦个人的判断?
还是……皇帝默许?
苏念雪心乱如麻。
信息太多,太爆炸,太混乱。
西山爆炸,太后惊厥,刘太医、王侍郎失踪,证据残片送北静王府……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
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总爆发的地震,瞬间将所有的平衡、伪装、算计,炸得粉碎!
“魏大人……魏大人还说……”小顺子最后补充,声音更低了,带着无比的恐惧,“让郡君……千万,千万留在芷萝轩,不要出去!说……说皇城之内,恐有‘鬼’。陛下虽已戒严,但……但有些‘鬼’,藏得太深。”
皇城有“鬼”!
苏念雪悚然。
魏谦这是在警告她,即使在全城戒严、宫中增兵的此刻,暗处的敌人,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就在身边!
芷萝轩,这个冰冷的囚笼,此刻,反而可能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荒谬。
却又无比真实。
“我知道了。”苏念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吓得魂不附体的小顺子,“多谢你来报信。回去告诉魏大人,他的提醒,我记下了。让他……自己也务必小心。”
“是……是!小的这就去!”小顺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仓惶离去。
房门再次关上。
将外面那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再次隔绝。
但隔绝不了的,是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恐惧,如同暴涨的潮水,从门缝、窗隙,疯狂涌入。
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囚室。
苏念雪呆坐在床沿,浑身冰冷。
背上的伤,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
西山……炸了。
太后……倒了。
刘太医、王侍郎……跑了。
证据……送到了北静王府。
皇帝……震怒,戒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剧烈。
像一场失控的雪崩。
而她,就在这雪崩的路径之上。
下一刻,是会被彻底掩埋?
还是能侥幸抓住一根浮木,逃出生天?
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那个神秘的徽记主人,那个“雪夜来客”,似乎……并没有回应她的蜡丸。
西山还是炸了。
那么,他(她)是没来得及阻止?
还是……根本就是引爆的参与者?
又或者,他(她)另有打算?
无数个疑问,在混乱的脑海中冲撞,找不到出口。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暮色,如同更浓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即将吞噬最后一点天光。
腊月三十。
除夕夜。
就要到了。
可今年的除夕,没有红烛,没有团圆饭,没有爆竹声声。
只有皇城内外,铁甲森森,刀兵肃杀。
只有这芷萝轩中,无边的寒冷,和步步紧逼的、未知的杀机。
“郡君……”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我们……我们怎么办?”
苏念雪缓缓转过头,看向青黛。
在迅速降临的暮色中,青黛的脸苍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
苏念雪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
她的手,同样冰冷。
但她的声音,却在极致的寒冷和恐惧中,透出一丝奇异的、沙哑的镇定。
“等。”
她只说了一个字。
目光,却越过青黛,投向窗外那越来越浓的夜色。
“等什么?”青黛茫然。
“等……”苏念雪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铁,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等该来的人来。”
“等该发生的事发生。”
“等这潭浑水……彻底清澈。”
“或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等我们……不得不跳进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