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墨砚。
芷萝轩内,最后一截蜡烛,燃到了尽头。
烛芯“噼啪”轻响,爆出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随即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没有光。
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填满眼睛,堵住耳朵,钻进肺腑。
冷。
炭火早成了死灰。
白日里那点惨淡天光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早已散尽。
此刻的寒意,是从墙壁、地砖、乃至每一件器物内部渗透出来的,浸透骨髓的冷。
苏念雪蜷缩在冰硬的床榻上,裹紧了身上所有能找到的织物——锦被、外袍、甚至白日里坐过的棉垫。
但没用。
寒气像无数细小的、无孔不入的冰蛇,总能找到缝隙,钻进皮肉,缠绕在骨头上。
背上的伤口,在寒冷的刺激下,已从钝痛转为一种持续的、尖锐的跳痛。
像有一把烧红的小锥子,在皮肉深处,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凿。
她咬紧牙关,将脸埋进带着潮霉气味的被褥。
冷汗,却不受控制地,从额角、背脊,涔涔而下。
与透体的寒意内外夹击。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咯咯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郡君……”青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摸索着,将自己单薄的被子也拖过来,试图盖在苏念雪身上。
“奴婢不冷,您盖上……”
“别动。”苏念雪的声音从被褥中传出,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留着你的被子。你若也病倒,我们才是真的完了。”
青黛的动作僵住。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
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似乎坐回了自己的短榻,将自己紧紧裹住,再无声息。
只有那极力克制的、细微的抽气声,在寂静中隐隐可闻。
主仆二人,如同两只被困在冰窟深处、互相依偎却又无法真正取暖的幼兽。
在黑暗与寒冷中,沉默地忍受,绝望地等待。
等待天明?
还是等待……别的什么?
时间,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寒冷中,仿佛被冻结、拉长,失去了度量的意义。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
也许只是一个更次。
苏念雪的意识和痛楚交织,昏沉与清醒交替,在冰冷的深渊边缘挣扎。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彻底吞没时——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穿透了厚重的寂静,钻入她的耳中。
不是风声。
不是更漏。
不是守夜内监的脚步声。
而是……
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过屋瓦的“沙沙”声。
极其短暂,一闪即逝。
若非她全副心神都因寒冷和痛苦而变得异常敏锐,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
又是一声。
比刚才稍重,位置似乎也移动了。
在屋顶!
有人在屋顶上!
苏念雪瞬间屏住了呼吸。
连背上的剧痛,似乎也在这一刻被强烈的危机感暂时压制。
黑暗中,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青黛也在同一时间绷紧了身体。
“沙……”
又是一声。
这次,声音移到了靠近后窗的屋顶方向。
然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
充满了无形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上弦,却引而不发。
苏念雪的手指,无声地摸向枕下。
那里,藏着那柄跟随她已久、浸过毒液的短刃。
冰凉的刀柄入手,带来一丝异样的镇定。
屋顶上的人,是谁?
慎刑司加派的暗哨?
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慎刑司的人,为何要如此鬼祟地在屋顶移动?监视,在院外即可。
如果是太后,或“西山先生”的人……
来灭口?
还是……来送“东西”?
她想起了那张神秘的、用茶水浸显的山峦图。
会是同一个人吗?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撞击着肋骨。
寒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驱散了些许。
冷汗,却出得更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屋顶上的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声息。
就在苏念雪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痛极产生的幻觉时——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括咬合的脆响。
来自后窗的方向!
不是窗框!
而是……窗棂与墙壁的连接处?
苏念雪全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她轻轻、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后窗紧闭着。
糊着厚厚明纸的窗格,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模糊的方形轮廓。
什么也看不清。
但……
那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窗子在动。
是糊窗的明纸!
靠近窗棂右下角的位置,那一小片明纸,似乎被从外面,用某种极其细微的工具,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紧接着。
一根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丝线,从那条缝隙中悄然探入。
丝线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在绝对的黑暗中,根本看不见。
但苏念雪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那东西被丝线牵引着,轻轻落在窗下的地面上。
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然后,丝线被迅速抽回。
那道被划开的明纸缝隙,似乎也被外面的人用某种方法飞快地抹平、贴合。
一切恢复原状。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落在冰冷地面上的、看不见的小东西,无声地宣告着方才那短暂而诡异的一切,并非梦境。
苏念雪紧紧攥着刀柄,指尖冰凉。
去拿?
还是不动?
如果是陷阱呢?
如果是某种触发机关或毒物呢?
但……
如果是信息呢?
是癸七?还是……那个送图的人?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在这绝境中,任何一点外来的变数,都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她轻轻吸了口气,用极低的气声对青黛道:“别动,别出声。”
然后,她忍着背上撕裂般的疼痛,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下床。
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挪向后窗。
黑暗中,全凭记忆和对空间的直觉。
短短几步距离,却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
终于,她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极其谨慎地摸索。
很快,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扁圆形的东西。
触感像是……金属?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捏起。
入手沉甸甸的。
边缘光滑,一面似乎略凸,另一面平整。
她摸索着凸起的那面,感觉到上面有极其细微的、凹凸的纹路。
像是……刻了字?
但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敢久留,捏着这枚冰冷的金属片,以同样缓慢的速度退回床边。
重新躺下,将金属片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是什么?
她强忍着立刻探究的冲动,静静等待。
屋顶上,再无声息。
窗外,万籁俱寂。
只有寒风掠过屋脊的呜咽,时断时续。
那个神秘的“雪夜来客”,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掌心这枚冰冷的金属片,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虚幻。
又过了许久。
久到苏念雪几乎以为天永远不会再亮。
久到她被寒冷和疼痛折磨得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梆——梆——梆——”
遥远而飘忽的打更声,隐约传来。
三更天了。
子时。
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苏念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握着金属片的手,轻轻移到唇边。
对着手背,呵出一口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白雾。
然后,她将那金属片有纹路的一面,紧紧贴在自己冰冷汗湿的额头上。
试图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和湿气,去感受上面的纹路。
凸起,凹陷,转折……
不是字。
更像是一个……符号?
或者,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
她努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勾勒。
一个圆圈。
圆圈里,似乎有东西……
像是……两条相交的弧线?
不,不对。
是……火焰?
还是……水滴?
太模糊了。
无法确定。
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残存的意识一点点淹没。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枚金属片,塞进了自己贴身小衣最里层的夹缝。
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微弱的天光,再次透过高窗的明纸,渗了进来。
依旧是灰蒙蒙的。
但终究,是光。
腊月三十。
除夕。
到了。
“吱呀——”
门被推开。
送早膳的嬷嬷,依旧面无表情地端着清粥馒头进来。
放下。
离开。
一切如同前两日。
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屋顶来客和窗下投物,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苏念雪挣扎着坐起。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火烧火燎的伤口,和冻得几乎僵硬的四肢。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但她的眼睛,在接触到天光的瞬间,却骤然亮起。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光芒。
她还活着。
熬过了这个寒夜。
“青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奴婢在。”青黛的声音同样虚弱,但立刻回应。她也几乎冻僵,但眼神里是同样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粥,趁热喝。”苏念雪指了指那碗勉强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清粥。
两人谁也没再多说,用最快的速度,分食了那碗少得可怜的、滚烫的粥。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气。
放下碗。
苏念雪示意青黛靠近。
用身体挡住门口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极其缓慢、谨慎地,从心口处,取出了那枚冰凉的金属片。
就着窗边微弱的天光,仔细看去。
金属片呈暗沉的玄黑色,非金非铁,材质奇特。
约莫铜钱大小,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
一面平整。
另一面微微凸起,上面阴刻着一个图案——
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而是一个极其精细、繁复的徽记!
最外围,是一个完美的圆圈。
圆圈内,上方,刻着一只振翅欲飞、形似凤凰却又生有龙鳞的奇异禽鸟!
禽鸟下方,并非火焰或水滴。
而是三道交织盘旋、向上升腾的螺旋状气旋!
气旋中心,点缀着三颗极其微小的、似乎是用不同材质镶嵌的星点,在暗沉的底色上,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整个徽记,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纤毫毕现,充满了一种古老、神秘、而又蕴含着某种强大力量感的气息!
这绝不是寻常之物!
苏念雪的呼吸骤然急促。
这个徽记……
她从未见过。
但其中蕴含的意象——龙鳞凤鸟、升腾气旋、三点星芒……
却让她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东西!
龙凤,可指皇室,也可指某种至高存在。
气旋升腾,象征什么?力量?风?还是……“气”?
三点星芒……会是指“三垣”星宿,还是另有含义?
这徽记,属于谁?
是“西山先生”组织的标志?
还是某个前朝隐秘势力的信物?
抑或是……宫中某位极有权势、却隐藏极深之人的标记?
昨夜那个能将此物精准投入她窗内、且避开了慎刑司监视的“雪夜来客”,又是谁?
是友?是敌?
将这徽记给她,是何用意?是表明身份?是传递某种信息?还是……一种警告?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脑中翻滚。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直觉,在她心中升起。
这枚徽记,和那张神秘的山峦图,还有太后“物归原主”的耳坠……
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都指向了同一片迷雾。
同一场风暴。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她将徽记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刺激着掌心的肌肤,也刺激着她濒临极限的神经。
不能慌。
必须冷静。
必须从这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了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
不是慎刑司嬷嬷那种直接的推门。
也不是宫女内监那种轻悄的动静。
是一个沉稳的、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慧宜郡君,下官魏谦,奉旨问话。”
魏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平静无波。
却让苏念雪的心,猛地一沉。
又来了。
在经历了昨夜那诡异的一切之后。
在除夕的清晨。
他来了。
这次,又会带来什么?
是催命的符咒?
还是……转机的征兆?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将徽记飞快地藏回原处。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和衣衫。
尽力让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镇定。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声音平静地响起:
“魏大人,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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