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内务府总管,及慎刑司主事。”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本已波澜起伏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殿中灯火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了几分,空气凝固,连那些中毒女眷压抑的呻吟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慎刑司。这三个字,在宫廷之中,代表着最隐秘、最残酷、也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所在。那是直属皇帝、独立于三法司之外,专门处置宫闱要案、拷问内侍宫女、甚至是涉及皇室宗亲隐秘之事的地方。
一旦慎刑司介入,便意味着此事已不再是简单的“意外”或“纷争”,而是上升到了“阴谋”与“逆案”的层面,不死不休。
苏念雪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坚硬冰冷的触感,以及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皇帝传唤慎刑司,是信了她“栽赃”之说,决心彻查?还是……要将她也一并交给慎刑司处置?
她不敢确定。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尤其是在证据对她极为不利的此刻。
内务府总管张德海是个年约五旬、面白微胖的太监,此刻连滚带爬地小跑进殿,脸色煞白,噗通跪在御座前,浑身筛糠般抖着:“奴才张德海,叩见陛下。”他显然已经知道殿中发生了什么,吓得魂不附体。
慎刑司主事魏谦,则是个四十上下、面容冷硬、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瘦削男子。他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佩着无刀鞘的细长铁尺,步履沉稳无声,进殿后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平板无波:“微臣魏谦,参见陛下。”他身上仿佛自带一股阴冷肃杀之气,所到之处,连空气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张德海,”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传来,听不出喜怒,“这枚耳坠,可是你内务府所出?”王瑾早已将那枚用白布托着的红宝耳坠,呈到张德海面前。
张德海战战兢兢地抬头,凑近细看,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回……回陛下,看这金托的錾花、宝石的镶法,确……确是我内务府‘珍造司’今年新制的款式,名曰‘金珠镶宝点翠耳坠’,一共制了……制了十二对。宝石有红宝、蓝宝、碧玺之分。这红宝的……奴才记得,似是制了四对。”
“赏赐给了何人?”皇帝问。
张德海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显然是随身带着的底档副本,急速翻看,手指因为颤抖几次翻错页。“回陛下,这红宝‘金珠镶宝点翠耳坠’四对,其中两对……两对是太后娘娘赏了安和长公主和……和已故的端慧郡主。还有一对,是……是赏给了……”他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苏念雪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声音更低,“是太后娘娘赏给了……慧宜郡君。最后一对……尚在库中。”
果然!太后赏赐的头面里,有这对耳坠!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太后的赏赐,出现在毒杀现场死者的口中!这其中的意味,简直令人不寒而栗!是太后?还是……苏念雪用了太后赏赐的东西下毒?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赏给慧宜郡君的那对,可曾领用?何时领用?”
张德海急翻册子:“腊月……腊月廿五日申时,由太后宫中的严嬷嬷,持太后懿旨和领牌,从内库领出。领牌记录在此。”他双手将册子捧过头顶。
王瑾上前接过,扫了一眼,呈给皇帝。
腊月廿五,正是太后派人强行送礼服头面到温泉庄子的那天!严嬷嬷领出了包括这对耳坠在内的全套头面首饰!
“慧宜郡君,”皇帝的声音转向苏念雪,“太后赏赐的头面,你可曾佩戴入宫?”
苏念雪直起身,依旧跪着,声音清晰:“回陛下,太后娘娘厚赐,臣妾感激不尽。然臣妾伤病未愈,太医嘱咐静养,不喜繁饰。且那套头面华丽贵重,臣妾恐病体孱弱,不配其华,故并未佩戴。今夜臣妾所戴,乃臣妾旧日惯用的素金点翠头面。太后所赐全套首饰,包括这对耳坠,此刻应完好封存于西郊温泉庄子臣妾寝居之内,有侍女青黛及管事钱嬷嬷可作证,亦可随时派人查验。”
她顿了顿,又道:“腊月廿五日严嬷嬷送赏赐至庄子时,曾逼迫臣妾当场试穿礼服,但并未要求试戴首饰。所有赏赐之物,臣妾谢恩后便命人登记收存,未曾动用。”
这是实话。那套头面,连同那套有问题的礼服,都被她用药水处理过,分开封存了。耳坠是整套头面的一部分,自然也在其中。
“也就是说,这对耳坠,自腊月廿五被严嬷嬷领出,送到你庄子,到你今夜入宫,期间你并未佩戴,也未曾取出?”皇帝问。
“是。臣妾可对天发誓,绝无虚言。”苏念雪语气斩钉截铁。她心中隐隐觉得,耳坠这条线,或许并非完全冲着她来。严嬷嬷经手……太后宫中……
“魏谦。”皇帝唤道。
“臣在。”慎刑司主事魏谦躬身。
“此事交你查办。一,即刻派人前往温泉庄子,查验慧宜郡君所言,太后所赐首饰是否完好封存,尤其这对耳坠是否成对在库。二,详查这枚耳坠自内库领出后,至出现在安远侯夫人口中之前,所有经手之人、所经之处。三,会同李院判,详验安远侯夫人真正死因,及诸位命妇所中何毒,毒物来源。四,”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寒意骤深,“彻查今夜乾元殿内外,所有侍奉宫人、侍卫,尤其是接近过安远侯夫人、及负责酒水膳食、器物摆放之人。凡有可疑,一律带入慎刑司,细细拷问。”
“臣,遵旨!”魏谦毫无波澜地应下,仿佛接下的不是一桩可能震动朝野的宫闱大案,而是一件寻常公务。他转身,目光如冰刀般扫过殿中诸人,被他目光扫到者,无不心底生寒。
“陛下!”兵部王侍郎不甘心,再次出列,“即便耳坠是太后所赐,未在慧宜郡君手中,也难保不是她身边之人偷取,或她另有一对仿制!她精通毒理,调制毒粉嵌入耳坠,再伺机下手,亦有可能!岂可因她一面之词……”
“王大人。”苏念雪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您口口声声断定是臣妾下毒,可有证据,证明这耳坠上的毒粉,是臣妾所调制?或是臣妾有机会接触?”
王侍郎一滞:“这……你擅长此道,自然……”
“擅长,便是有罪?”苏念雪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那太医院诸位太医皆通医理,是否也有下毒之嫌?王大人在兵部掌管军械,是否也有私藏兵器、图谋不轨之嫌?按大人这般臆测断案,这满朝文武,怕是无人清白。”
“你……强词夺理!”王侍郎气得胡须直抖。
“是否强词夺理,自有陛下圣裁,魏大人明察。”苏念雪不再看他,重新转向御座,“陛下,臣妾还有一疑。这耳坠若真是下毒之器,其上毒物必然剧烈。下毒者需将其送入安远侯夫人口中,方能生效。然,安远侯夫人毒发时,臣妾距其数丈,且众目睽睽。请问王大人,亦请问诸位大人,可曾有人看见,是臣妾,或臣妾身边之人,靠近安远侯夫人,并将此物塞入其口中?”
殿中一片寂静。当时场面虽然混乱,但安远侯夫人突然倒下,确实吸引了大部分目光。若真有人靠近塞东西,不可能完全无人察觉。而且,苏念雪和她的侍女青黛,一直待在原位,几乎没有移动,这是许多人都看到的。
“或许……是你用了什么隐秘手法,隔空下毒!”王侍郎硬着头皮道。
“隔空下毒?”苏念雪几乎要气笑了,“将一枚耳坠,隔空送入三丈之外一个人的口中,还要精准地令其合拢,毒发身亡?王大人,您掌兵部,可曾见过这般神乎其技的暗器手法?若真有,恐怕不是毒术,而是仙法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殿中甚至传来几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嗤笑。王侍郎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苏念雪见火候已到,不再纠缠,再次叩首:“陛下明鉴。此案疑点重重,耳坠来源蹊跷,下毒手法荒谬,分明是有人精心构陷,意欲一石二鸟,既害了安远侯夫人,又将罪名扣在臣妾头上。其用心之毒,谋划之深,令人发指!臣妾恳请陛下,责令魏大人,不仅要查耳坠去向,更要详查,今夜宫宴之前,有谁曾接触过安远侯夫人,有谁曾对臣妾心怀怨怼,又有谁,能从中得益!”
她的话,再次将矛头引向了幕后。构陷,得益者……会是谁?
许多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名字——太后。安远侯夫人与太后娘家有亲,苏念雪与太后有隙。若两人“同归于尽”,或苏念雪被定罪,太后似乎都能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因为“受害亲属”的身份博得同情。但太后真会如此不智,在自己操办的宫宴上,用自己赏赐的东西下毒?这风险太大了。
也有可能是“西山先生”或其党羽,想借此搅乱朝局,同时除掉苏念雪这个心腹大患。
又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想浑水摸鱼。
一时间,殿中众人心思各异,暗流汹涌。
皇帝久久未语。珠旒静止,仿佛御座上的人已成雕塑。唯有那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笼罩着整个乾元殿。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此事,由魏谦全权负责,一应人等,皆需配合。在查明之前,慧宜郡君暂留宫中,于芷萝轩歇息,无朕旨意,不得随意走动,亦不得与外人接触。安远侯夫人遗体妥善保管,中毒诸命妇全力救治。今夜宫宴,至此为止。众卿,散了吧。”
暂留宫中,软禁于芷萝轩!这不是释放,但也非下狱。是一种暧昧的处置,既给了苏念雪辩解和等待调查的机会,也剥夺了她的自由,将置于皇宫这个巨大的囚笼和监视之下。
“臣妾,领旨谢恩。”苏念雪再次叩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这或许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要不被立刻下狱,只要调查还在继续,就还有转圜余地。
“臣等告退——”满殿文武,宗室外戚,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许多人离开时,看向苏念雪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已少了许多之前的恶意与笃定。今夜之事,太过诡异,真相未明之前,谁也不敢再轻易站队。
北静王萧夜明在经过苏念雪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其中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但他什么都没说,随着人流离去。
兵部王侍郎狠狠瞪了苏念雪一眼,拂袖而去。
很快,偌大的乾元殿,便只剩下御座上的皇帝,侍立的王瑾等太监,魏谦及其手下慎刑司的人,几位太医,中毒未愈、需要抬下去救治的几位命妇及其侍女,以及……跪在冰冷金砖上的苏念雪和青黛。
丝竹停歇,灯火依旧通明,却照出一片狼藉和死寂。破碎的杯盘,倾倒的案几,泼洒的酒菜,空气中残留的恐慌与毒药气息,共同构成一幅诡异而凄凉的画面。
“带慧宜郡君去芷萝轩。好生‘伺候’。”皇帝最后吩咐了一句,便起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从御座后的屏风悄然离去。那明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深邃的殿宇阴影中。
魏谦走到苏念雪面前,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郡君,请随下官的人前往芷萝轩。您身边的侍女,需分开询问记录。”
苏念雪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身形微微一晃,被青黛眼疾手快扶住。“青黛跟随我多年,知晓我一切起居用药,留她在身边,于陛下查案,或更有助益。”她看向魏谦,语气平静却坚持。
魏谦与她对视片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但入芷萝轩后,未经允许,不得擅出,亦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一应饮食用度,由慎刑司派人负责。郡君,请配合。”
这就是彻底监视软禁了。苏念雪不再多言,在两名面无表情的慎刑司内监“陪同”下,带着青黛,离开了一片狼藉的乾元殿。
走出殿门,冬夜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冷刺痛。夜空如墨,星辰隐匿,只有宫道两旁连绵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出昏黄孤寂的光晕。远处,传来散朝官员们压抑的议论声和车马轱辘声,渐渐远去。
芷萝轩是位于后宫边缘的一处独立小院,地方偏僻,陈设简单,平日多用来安置犯错或待查的宫眷。院内已提前点了灯,生了火盆,但依旧显得空旷冷清。两名年长的嬷嬷和四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早已候着,见苏念雪到来,无声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
“郡君今夜便歇在此处。有何需要,可吩咐她们。下官告退。”魏谦将人送到,便带着手下转身离去,留下两名内监守住院门。
房门关上,将寒风与窥探隔绝在外。室内炭火毕剥,暖意渐生,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郡君……”青黛看着苏念雪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摇晃的身形,连忙扶她到床边坐下,声音哽咽,“您怎么样?背上的伤……”
“无妨。”苏念雪摆摆手,示意她噤声。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陈设简单,一览无余,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藏匿或利用的东西。窗外,隐约可见守住院门的内监身影。
软禁。名副其实的软禁。
但她的心,却并未因此而沉沦。相反,在经历了乾元殿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峙后,此刻被迫的“静”,反而让她能够更清晰地梳理思绪。
今夜之局,环环相扣,毒杀、栽赃、舆论引导,几乎将她逼入绝境。若非她反应迅速,逻辑清晰,加上那枚耳坠出现的时机和方式实在太过刻意和不合常理,恐怕此刻她已身陷囹圄,甚至血溅当场。
对方显然对她极为忌惮,不惜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甚至可能牺牲掉安远侯夫人这颗棋子(如果她真是棋子而非意外的话)。目的,不仅仅是杀她,更是要彻底毁掉她的名声和皇帝的信任,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太后?西山先生?还是两者合力?
耳坠是太后所赐,经严嬷嬷之手。但太后会用自己的赏赐下毒,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吗?除非,她算准了皇帝不会、或不敢深究到她头上?又或者,这耳坠根本就是被人调包或利用了?
西山先生……如果有他参与,以其精通毒理和机关的手段,制造一种混合毒物,控制发作时间,甚至利用某种隐秘方式下毒,并非不可能。但将耳塞入死者口中这一步,却显得画蛇添足,反而留下了破绽。这不像是“西山先生”那种谋定后动、力求完美的风格。
除非……栽赃这一步,是另一拨人,或者为了另一个目的加上去的。
苏念雪感到头痛欲裂。线索纷乱,敌友难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并未完全成功。皇帝虽然软禁了她,但并未定罪,反而派出了慎刑司彻查。这说明,皇帝心中也有疑虑,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想借此机会,清查某些人和事。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芷萝轩中,安静地等待,保全自身,同时……利用这难得的、置身事外的“观察”位置,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涌动。
“青黛,”她低声道,“检查一下房间,看看有无夹层、暗格,或者不正常的孔洞。动作要轻,不要让人察觉。”
“是。”青黛会意,开始装作整理床铺、摆放物品,实则仔细探查。
苏念雪则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皇宫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巍峨而压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的秘密与生命。
腊月廿八,宫宴惊变。
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掀起一角。
而她,已被卷入这风暴的最中心。
能否破局,能否求生,甚至……反戈一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她轻轻握紧了拳,指尖冰凉。
芷萝轩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的积雪,纷纷扬扬,仿佛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