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允诺的“旧籍”,是在三日后送抵温泉庄子的。
来送书的并非秦嬷嬷本人,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内侍,沉默寡言,将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交给庄子门房,说是“长公主府给郡君解闷的闲书”,便匆匆离去。
包袱被直接送到苏念雪面前。
打开外层青布,里面是几册用普通蓝布做封的旧书,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看起来与市井书坊售卖的普通杂书无异。
但苏念雪拿起最上面一册,随手翻开,目光落在内页的字迹上时,心头便是微微一震。
这并非印刷体,而是手抄。字迹瘦劲,略带行草,与坑道铁盒中那些炼丹笔记的字迹,在筋骨气韵上,竟有六七分神似!只是更为工整,少了些狂放潦草。
她快速浏览了几页。
内容确实是星象与医理的杂糅,记载着一些星辰运行与节气、疾病、乃至矿物采集时令的关联,夹杂着似是而非的养生方术和占卜之语。粗看之下,与寻常道家星医之说无甚区别。
但苏念雪看得极为仔细。
她让青黛在旁研墨,自己则取了纸笔,将书中提及的特定星宿名称、异常天象记录、以及一些与矿物(尤其是“丹砂”、“曾青”、“赭石”等)相关的论述,逐一摘录下来。
长公主不会无缘无故送几本真正的“闲书”。线索,一定藏在其中。
她花了整整一日一夜,几乎不眠不休,将三册书从头至尾细细筛过。眼中布满血丝,背上的伤口也因久坐而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
终于,在第二册书中部,一段关于“参宿”与“金石之气”的论述旁,她发现了一行用极淡的、类似茶水书写的蝇头小楷批注,若非对着灯光特定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批注只有八个字:“参西指兑,地火潜踪。”
苏念雪凝视着这八个字,脑中飞速运转。
“参”指参宿。“西指兑”,兑在八卦中代表“泽”,方位为“西”。参宿指向西方?这与坑道中那个指向“参宿”的黄铜罗盘,隐隐呼应。
“地火潜踪”——地火,可指温泉,可指熔炼之火,亦可指……更深层的地热或矿藏。潜踪,隐藏踪迹。
这像是一句方位指示,或一个隐喻。参宿(或许在特定时间)指向西方,那里隐藏着“地火”的踪迹?
她立刻对照自己摘录的星象记录,寻找与“参宿”运行到特定西方位置相关的时间点。书中记载简略,但她结合自己对这个时代天文历法的粗浅了解,以及之前北静王“向故纸堆中寻旧时星图”的提示,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要破解这隐晦的星象指引,她需要更精确、更官方的星图记录——钦天监的档案。
然而,钦天监乃朝廷要害部门,存储历代天文记录,等闲人不得入内,更遑论调阅。她如今一个“静养”的郡君,有何理由,有何资格进入?
就在她苦思冥想如何接触钦天监时,庄子外来了不速之客。
来的是北静王府的一名长史,带来北静王萧夜明的口信:陛下近日操劳国事,偶染风寒,咳嗽不止,太医院束手。王爷听闻慧宜郡君于江南抗疫时,曾用“蒜素”等法医治咳喘重症,或有良方。特请郡君斟酌一二,或可入宫一试。
传话的长史语气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让苏念雪心中一动。皇帝咳喘,太医院束手,请她这个“戴罪静养”的郡君斟酌方子?这理由着实牵强。
但紧接着,长史又貌似无意地补充道:“王爷还说,郡君若需查阅些古籍验方,或可持王爷名帖,往钦天监下属的‘典籍库’一观。那里收罗了些前朝医卜星相杂书,或对郡君有所裨益。”
钦天监!典籍库!
苏念雪瞬间明了。这才是北静王真正的来意!以“斟酌药方”为名,给她一个进入钦天监查阅资料的合理借口!皇帝是否真的咳喘需要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了一个接触核心档案的机会。
显然,北静王,或者说北静王背后的皇帝,也希望对“西山”相关的旧案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并且,愿意在可控范围内,给予她一定的协助和方便。
“请回复王爷,陛下龙体欠安,臣妾忧心如焚。臣妾于江南确有些防治咳喘的粗浅心得,愿竭力思索,拟就方略。查阅古籍之事,多谢王爷提点,臣妾稍后便拟个书单,烦请王爷代为转呈,若蒙允准,感激不尽。”苏念雪压下心中波澜,得体地回应。
当日下午,一份盖着北静王印信、允许慧宜郡君入钦天监典籍库“查阅前朝医卜典籍以佐药方”的文书,便送到了庄子。随同送来的,还有一份钦天监典籍库的简要目录和规矩说明。
事不宜迟。苏念雪深知机会难得,也明白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必须快,必须准。
次日一早,她换了身素净庄重的宫装,外罩御寒的斗篷,脸上薄施脂粉,遮掩过于憔悴的气色。只带了青黛一人,乘坐北静王府安排的马车,在数名王府侍卫的护送下,离开温泉庄子,再次进入皇城。
钦天监位于皇城东南隅,是一组相对独立、风格肃穆的建筑群。高墙深院,守卫森严。持着北静王的文书和宫中批条,经过层层验看,苏念雪才被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典簿引着,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位于最后方的“典籍库”。
这是一座高大的双层阁楼,木质结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推开沉重的包铜木门,一股陈年纸张、墨香和淡淡防虫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入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巨大的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卷轴、册页,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郡君,此处便是典籍库。一层多为近朝文书及通用星图、历法;二层收存前朝秘档、异象记录及一些杂家书册。按规矩,您只能在一层查阅,且需有本库吏员在侧。您要查何类书籍,可告知下官,下官为您取来。”老典簿声音平板,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有劳典簿。本宫需查阅一些前朝,尤其是……睿宗朝至先帝初年,关于异常星象,特别是‘参宿’、‘荧惑’等星运行记录的档案。另外,若有与医药、矿物采集时令相关的星相杂论,也请一并寻来。”苏念雪客气地说道,同时将一小锭银子不着痕迹地滑入老典簿袖中。
老典簿手指微动,神色依旧刻板,但语气略缓:“睿宗朝及先帝初年的星象档案,部分存于二楼‘甲’字柜。郡君既有王爷手令,可破例上楼查阅,但需尽快,且不得携带笔墨,不得损污档案。”
“本宫明白,定当遵守规矩。”苏念雪心中一喜。
二楼比一层更加幽暗,书架排列更为紧密,空气也更为沉滞。老典簿点亮了一盏油灯,指了“甲”字柜的方向,便垂手立在楼梯口,不再上前。
苏念雪示意青黛留在楼梯处等候,自己举着油灯,走向那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标记着年份。她很快找到了睿宗朝最后几年及先帝登基初年的区域。
档案多以厚册形式存放,用丝绦系着,封面标注着年份和主要内容。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几册,就近放在一张积着薄灰的长条书案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开始翻阅。
册中记录着每日星象观测、异常天象、云气占候等内容,字迹工整,但年代久远,有些字迹已模糊。她全神贯注,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枯燥的记录,寻找着与“参宿”相关的记载,尤其是运行轨迹、亮度变化、与其他星宿相对位置的异常描述。
时间一点点过去。库内寂静无声,只有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标记为先帝登基后第三年秋的一页上,记载着:“七月既望,参宿西移,犯鬼宿,光芒晦暗,有赤气萦绕,三日乃散。占曰:主兵燹,或贵戚不安。”
先帝登基第三年秋?苏念雪心中急算。那一年,正是睿亲王萧夜溟“病故”的那一年!而“七月既望”,大约是农历七月十五左右!
参宿西移,犯鬼宿,光芒晦暗,赤气萦绕……这与长公主书中“参西指兑”的批注,与坑道罗盘指向的“参宿”,隐隐对应!而“赤气萦绕”,是否暗喻“地火”或“血光”?
她强压激动,继续向后翻阅。在随后数月的记录中,又陆续看到几条关于“参宿”轨迹微调、亮度不稳的记录,占辞多不祥。而到了当年冬月,一则简短记录让她瞳孔骤缩:“十一月癸亥,夜,有星孛于参,大如盏,色青白,向西南行,渐小,至天市垣而没。钦天监正奏:此异兆也,然天象幽微,未敢妄断。”
星孛,即彗星。一颗彗星出现在参宿附近,向西南而行,消失在天市垣(星空区域)?这时间,与睿亲王“病故”的时间(记录是冬月)接近!西南方向?是否指向……西山?
她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但仅凭这些星象记录,仍嫌模糊。她需要更多佐证,尤其是与“地火”、与“金石”、与当年具体事件相关的记录。
她起身,在书架间继续寻找。方技”的书架。心中一动,走过去浏览。这里存放的多是历代钦天监收集或编写的,关于占卜、堪舆、医药、乃至炼丹的杂书,并非正式观测记录,但也可能有价值。
她抽出一本看起来年代颇久、封面无字的厚册。翻开,里面是各种零散的笔记、图表、配方,字迹不一,显然是多人陆续添加。她快速浏览,突然,其中一页上的几个字抓住了她的视线:“西山皇觉寺,地脉测温,得数异于常,疑有伏火。”
笔记没有日期,但墨迹颇旧。旁边还画着一个简易的示意图,标注着几个点,似乎是皇觉寺周边的地形,其中一个点旁写着“气穴”,另一个点旁写着“水温偏高”。
皇觉寺!又是这里!太后娘家别院所在的区域!地脉异常,水温偏高,疑有伏火(地热)?这与“地火潜踪”的批注,与温泉庄子的地热,是否同源?
她继续翻找。在另一页,看到一段关于利用“星晷”配合“地针”,测定“地气”旺衰的论述,旁边有批注:“此法可寻矿脉,亦可知地火深浅。昔年玄真先生尝用之。”
玄真先生!是玄真子!
苏念雪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仔细阅读那“星晷地针”之法,描述粗略,但核心是依据特定时辰的星宿(尤其是参宿)方位,配合特制的磁针,在地面测定某种“气场”变化,用以探测地下矿藏或地热异常。这简直是一种原始的、结合了星象与地磁的勘探技术!
玄真子精通此道。那么,他在西山皇觉寺一带,利用此法探测到了地热异常。然后呢?他在那里做了什么?与太后的娘家别院有何关系?与坑道熔炼又有什么联系?
她将这本杂录中相关几页的位置牢记于心,然后将书放回原处。不能带走,不能抄录,只能靠脑子记。
就在她准备再查查其他档案时,楼梯口传来老典簿刻板的声音:“郡君,时辰不早,典籍库即将落锁。请郡君速速下楼。”
苏念雪知道不能久留,以免惹人生疑。她最后扫了一眼书架,将几处关键档案的位置记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下楼。
离开钦天监时,已近黄昏。冬日夕阳的余晖给皇城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苏念雪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整理、推演今日所得。
睿亲王“病故”之年,参宿异常,彗星现于西南指向西山。玄真子擅长利用星象勘测地矿,曾在西山皇觉寺测出地热异常。太后娘家在西山皇觉寺有别院。坑道熔炼的蓝铜矿、辉锑矿,皆与炼丹、可能也与特殊冶炼有关。长公主的旧籍暗示“参西指兑,地火潜踪”……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推论:睿亲王萧夜溟当年可能并未真的“病故”,而是利用玄真子的技术,借助西山特殊的地质条件(地热?矿藏?),以及某些势力的掩护(太后娘家?),暗中潜伏,建立了自己的基地,继续进行他那些超越时代的、可能涉及危险技术(毒、火、机关)的研究。而“西山先生”,正是他后来的化身。
温泉庄子的坑道,或许只是他早期或外围的试验场所之一。真正的核心,可能就在西山皇觉寺附近,在那座太后娘家的别院地下,或者附近更隐秘的所在。
那么,二十多年前端懿贵妃的病逝,是否也与这错综复杂的秘密有关?她的“星象疗法”……
苏念雪猛地睁开眼。端懿贵妃!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个关键人物!长公主第一次提醒就提及了她,说她的病与“海外奇方”有关,经手太医和药材与“济世堂”前身有关。而睿亲王的“病故”与端懿贵妃的病逝,在时间上似乎也相隔不远……
这其中,是否隐藏着更深的宫廷阴谋?是导致睿亲王性格扭曲、最终走向极端的根源之一?
马车摇晃着,驶出皇城,驶向暮色渐浓的郊野。苏念雪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车外,而是来自她所触碰到的、那段被重重宫墙和岁月掩埋的黑暗往事。
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暗流汹涌,藏着尸骨与秘密。
但她已涉足其中,无法回头。而且,她隐隐感到,自己正在接近风暴的中心。
回到温泉庄子,已是掌灯时分。苏念雪顾不上疲惫,立刻将自己关在暖阁内,凭记忆将今日在钦天监所见的关键信息,尤其是那些星象记录、“星晷地针”之法、以及关于皇觉寺地热的记载,尽可能详细地默写下来。
写罢,她看着纸上那些凌乱却惊心的线索,久久不语。
“郡君,”青黛端着晚膳和汤药进来,见她神色凝重,担忧地低唤一声。
苏念雪回过神,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我没事。癸七那边,可有新消息?”
“午后癸七大人递了信儿,说对西山皇觉寺附近那座侯爷别院的调查有了进展。那别院表面是座普通山庄,但守卫颇为严密,且近年来常有工匠、道士模样的人出入,运送的货物都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庄子里似乎还有地下工坊,夜间能听到隐约的金属敲击声。另外,”青黛压低声音,“癸七大人还说,他手下有人冒险靠近,在别院后山一处僻静山涧,发现溪水中有少量……那种暗红色的矿渣沉淀,与坑道中发现的很像。”
苏念雪眼中精光一闪。果然!线索闭合了!皇觉寺别院,地下工坊,矿渣……那里很可能就是“西山先生”目前,或曾经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就是其研发毒物、机关的核心工坊之一!
“告诉癸七,继续监视,但绝不可打草惊蛇。重点查清进出人员的身份、规律,以及货物来源去向。尤其是与‘济世堂’,与宫中,是否有牵连。”苏念雪沉声吩咐,“还有,让他设法,查一查二十多年前,端懿贵妃重病时,太医院所有经手太医的名单,以及他们之后……尤其是睿亲王‘病故’后的去向和结局。”
“是。”青黛应下,将汤药递上。
苏念雪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初现。
参宿,此刻在哪个方位呢?
她想起那句批注,想起那颗指向西南的彗星,想起那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地火”。
真相,如同这夜空中的星辰,看似遥远模糊,但只要你找到正确的路径和参照,总能一步步靠近,直至揭开其全部的面纱。
而现在,路径已经显现,参照就在手中。
她仰头,将微温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却让她的头脑越发清醒冷静。
西山先生,无论你藏在哪片山影之下,你的星图轨迹,我已窥见一角。
这场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棋局,该到中盘搏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