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扬州城外的运河。
十三艘漕船静静停泊在码头东南角的专用泊位,船身吃水颇深,与周围空载或轻载的船只相比,显得格外笨重。
船帆半卷,桅杆上悬挂的“漕”字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昏黄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晕。
表面看来,这只是又一批等待北上的粮船。码头上,漕丁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说笑,或是检查缆绳。一切如常。
然而,在泊位外围阴影中,几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监视着。那是癸七手下最精锐的“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他们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日。
“戌时三刻,东南角第三艘船,有两人下船,往城内‘醉仙楼’方向。亥时初,第五艘船舱窗有规律闪光三次,疑似信号。亥时二刻,泊位西侧芦苇丛中有轻微水响,疑似有人潜水接近,未浮头。”暗影将观察到的每一丝异常,通过密语手势,层层传递。
距离泊位约两百步的一处废弃货栈二楼,窗口被破麻袋遮掩,只留一道缝隙。
癸七透过缝隙,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码头。他身边,苏念雪一身深灰色劲装,脸上抹了烟灰,如同寻常少年,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们在等什么?”苏念雪低语,目光落在那些看似散漫、实则站位隐隐构成警戒圈的漕丁身上。
“等潮,等风,或许……也在等人。”癸七声音极低,“运河这一段,子时前后有小潮,水流稍急,便于行船,也便于掩盖一些动静。今夜东南风,若在船上撒粉,风会将粉末带往西北方向——那是扬州城和下游村镇。”
苏念雪心一沉。对方果然打算借水借风散毒!子时,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了。
“我们的人到位了吗?”
“都到位了。水下六个,擅长闭气和凿船。岸上二十人,携强弩和您特制的‘迷雾弹’。货栈后巷还有三十人接应。林阁老那边也传来消息,他已说动暂代城防的参将,子时前后,会有一队‘巡河兵’例行经过这段水域,但不会靠太近,以免打草惊蛇。”
“巡河兵”是明面的牵制,真正的杀招在水下和岸上的突袭。苏念雪的计划简单而冒险:在漕船起航前或刚起航时,水下好手潜入,在船底关键位置凿出可控的漏水孔,迫使船只停航或减速。同时,岸上弩手用浸了火油、包裹石灰的“火箭”覆盖甲板,制造混乱,掩护精锐登船,控制关键人物,夺取毒粉。特制的“迷雾弹”内混有大量胡椒粉和催泪物质,能在短时间内极大干扰敌人视线和呼吸。
风险极大。对方有备而来,必有高手。一旦不能速战速决,陷入缠斗,或者被对方提前察觉,毒粉就可能被抛入河中或点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夫人,您真的不必亲自在此。”癸七忍不住再次低声劝阻。苏念雪坚持要亲临一线指挥,理由是只有她最了解毒粉的危险性和处置方法。
“我不在,若生变故,无人能及时决断。”苏念雪语气平静,目光未曾离开泊位,“放心,我有自保之力。倒是你,记住,首要目标是控制毒粉,其次才是擒拿首脑。若事不可为,宁可毁船,也不能让毒粉扩散。”
“属下明白。”癸七不再多言,全神贯注于码头。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码头上漕丁的谈笑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紧绷。船上的灯火,也次第熄灭了几盏,只留必要的照明,将船影拉得更加鬼祟。
子时将近。
风似乎大了一些,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得货栈破旧的窗棂嘎吱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模糊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泊位中央那艘最大的漕船,船舱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形瘦高、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缓步走上甲板。即使隔着距离,苏念雪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他手中提着一盏奇特的灯笼,灯罩似乎是黑色的,只在底部透出一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
“是‘疫医’柳半夏,还是他手下?”苏念雪屏住呼吸。
只见那黑衣人举起灯笼,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晃了三圈。灯笼的幽绿光芒在夜色中划出诡谲的轨迹。
信号!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泊位上所有漕船同时有了动作!不是起航,而是船舷两侧突然掀开一块块伪装成船板的挡板,露出后面一架架闪着寒光的弩机!黑洞洞的弩矢对准了岸上和水面!与此同时,原本散漫的漕丁迅速掀开身边苦盖的油布,抽出兵刃,结成防御阵型!
“不好!有埋伏!”癸七低喝,“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话音未落,泊位外围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喊杀声四起!无数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伏兵从码头周围的货堆、破船、芦苇丛中涌出,反向朝着苏念雪等人埋伏的货栈和岸边合围而来!人数远超预估,竟有上百之众!而且看其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是精锐的死士!
中计了!对方早有防备,故意露出破绽,实则是请君入瓮!
“发信号!让水下的人撤!岸上的人,按第二套方案,向西边废砖窑突围!那里有我们预设的陷阱和接应!”癸七临危不乱,厉声下令。一道刺耳的响箭尖啸着冲上夜空,炸开一团蓝光。
然而,对方的反应更快。那艘大船上,黑衣人身旁出现一个矮壮敦实的身影,正是“鬼工”公输衍!只见他手中握着一个奇形的铜匣,对着水面方向猛地一按机括!
“砰!砰!砰!”
运河水面下,接连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水花冲天而起!紧接着,几处水面翻涌起暗红的血色!是水雷!公输衍竟然在水下布置了触发式水雷!苏念雪派出的水下好手,凶多吉少!
“不!”苏念雪目眦欲裂。
“夫人!快走!”癸七一把拉住苏念雪,撞开后窗,从货栈二楼一跃而下。下方小巷中,数名“影”卫正与扑上来的黑衣死士血战,拼死守住退路。
箭矢如蝗,从泊位方向射来,钉在墙壁、地面上噗噗作响。弩机的威力远超寻常弓箭。
“放迷雾弹!阻敌!”癸七一边挥刀格开射向苏念雪的弩箭,一边怒吼。
几名“影”卫奋力掷出“迷雾弹”。“砰砰”几声闷响,刺鼻的胡椒粉和催泪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视线和追击速度。
众人护着苏念雪,沿着小巷向西狂奔。身后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每一声惨叫,都代表着一个忠诚的部下倒下。
苏念雪的心在滴血,但她的头脑却在极度的惊怒和悲痛中,强迫自己冷静。对方算准了他们会来劫船,设下天罗地网。这是一个陷阱,目标很可能就是她苏念雪!林阁老提到的“巡河兵”呢?为什么还没到?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小巷,接近废砖窑区域时,前方巷口突然火光大亮!一队约五十人的官兵,盔甲鲜明,刀枪林立,堵死了去路。看服色,正是扬州府的巡城兵卒!为首一名将官,手提长枪,面色冷峻,正是暂代城防的参将——吴天德!
苏念雪心中一松,援兵到了!但随即,她看到吴天德脸上那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表情,以及他身后兵卒眼中闪烁的、并非针对黑衣死士的敌意,心中警铃大作!
“吴参将!我等遭匪人伏击!速速剿匪!”癸七抢先一步,护在苏念雪身前,高声喝道。
吴天德缓缓抬起手中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却并非指向他们身后的追兵,而是指向了苏念雪一行人。
“本将接到线报,有江湖匪类假冒钦差侍卫,意图劫夺漕粮,扰乱地方。尔等束手就擒,可免一死!”吴天德的声音冰冷无情。
叛变了!或者,他根本就是对方的人!所谓的“巡河兵”,不是援军,而是另一道催命符!
前有叛将堵截,后有死士追杀,真正的绝境!
苏念雪瞬间明白了。今晚这一切,不仅仅是针对劫船行动的反杀,更是“西山先生”和朝中敌对势力联手,要趁此机会,将她这个“抗疫钦差”彻底铲除!罪名都是现成的——“勾结匪类,劫夺漕粮”,当场格杀,死无对证!
“保护夫人!”癸七眼中闪过决绝,厉喝一声,与剩余不到十名的“影”卫结成圆阵,将苏念雪死死护在中央。人人带伤,血染衣袍,但眼神依旧如狼般凶狠。
黑衣死士从后方小巷涌出,与吴天德的官兵前后夹击,缓缓逼近。火把的光芒将众人惨烈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苏念雪站在圆阵中央,看着周围忠心耿耿、誓死相随的部下,看着前后狰狞的敌人,看着远处泊位上那些如同怪兽般的漕船,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决绝涌上心头。
她不能死在这里!秦刚还在等她,疫情还未扑灭,毒粉还未销毁,幕后黑手还未揪出!她若死在此地,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江南必将陷入更大的浩劫!
绝境之中,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目光扫过四周地形,扫过敌人布局,扫过手中仅剩的东西……
她的手,悄然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萧夜衡所赐、可调动“影”的令牌,以及……一个贴身藏着的、比拇指略大的铜制小管。这里面,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一种高浓缩的、混合了多种刺激性药物和闪光材料的“震撼弹”,威力不大,但近距离突然爆发,足以致人短暂失明失聪,制造混乱。
只能搏一搏了!
“癸七,”她声音极低,却清晰地传入癸七耳中,“听我号令,我数到三,所有人闭眼低头,捂耳张口!”
癸七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点头,将命令迅速传递给其他“影”卫。
苏念雪估算着距离,计算着风向。她缓缓从怀中抽出那个铜管,指尖扣住了底部的机括。火把的光芒下,敌人越逼越近,吴天德的长枪已蓄势待发,黑衣死士的刀刃闪烁着嗜血的光。
“一……”
她声音平静。
敌人似乎察觉有异,脚步微顿。
“二……”
吴天德眉头一皱,手中长枪微微抬起。
就是现在!
“三!”
苏念雪厉喝一声,用尽全力将铜管朝着吴天德与黑衣死士中间的空地猛掷出去!同时自己死死闭眼低头,捂耳张口!
“闭眼!低头!”
癸七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砰——!!!”
一声绝非火药爆炸、却更加刺耳尖锐的巨响猛然炸开!伴随着一道如同闪电般刺目的、瞬间照亮半个码头的炽烈白光!白光中,无数细微的、刺激性极强的粉末四散飞溅!
“啊!我的眼睛!”
“什么鬼东西!”
“咳咳!我看不见了!”
惨叫声、惊呼声、咳嗽声顿时响成一片!无论是吴天德的官兵,还是黑衣死士,都被这突如其来、前所未见的声光刺激攻击打懵了!前排的人捂着眼睛惨叫倒地,后排的也视线模糊,涕泪横流,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向西!冲!”癸七虽也受到些许影响,但早有准备,强忍不适,一把拉住苏念雪,如同猎豹般朝着因混乱而出现空隙的西侧防线猛冲过去!其他“影”卫也瞬间爆发,刀光如雪,悍不畏死地撞入敌群!
混乱中,苏念雪回头,瞥见泊位方向。那艘大船上,黑衣人(柳半夏?)和公输衍似乎也受到了强光干扰,正以袖掩面。而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她看到公输衍似乎正将一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东西,递给身旁一名死士,手指着运河方向!
他想现在就把毒粉抛入河中?不!绝不行!
然而,她已来不及阻止。癸七拉着她,撞翻了两名挡路的兵卒,终于冲出了包围圈,一头扎进废砖窑区域复杂黑暗的废墟之中。身后的喊杀声、怒骂声迅速被抛远。
“追!别让他们跑了!”吴天德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但官兵和死士的混乱一时难以平息。
废墟中,预先埋伏的接应人员迅速出现,引着他们钻入早已探明的密道。直到进入幽深曲折、弥漫着土腥味的地下通道,暂时安全,苏念雪才感到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夫人,您没事吧?”癸七扶住她,声音带着后怕。他脸上有几道血痕,袍袖破碎,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没事。”苏念雪喘息着,强行站直,“水下的人……有消息吗?”
癸七眼神一黯,沉重地摇头:“水雷爆炸的位置,正是他们潜伏的区域……恐怕……”
苏念雪闭了闭眼,心如刀绞。那些都是精锐,是忠诚的勇士。
“吴天德叛变,码头陷阱,对方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癸七声音冰冷,“我们内部……有鬼。而且,级别不低。”
是的。能知道他们今晚行动细节,能调动吴天德这个级别的将领配合,这个内鬼,必然潜伏在核心圈子,甚至可能就在钦差行辕,或者林阁老带来的消息渠道中。
“查!”苏念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寒意,“彻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立刻将吴天德叛变、码头设有埋伏、对方可能提前抛毒的消息,用最紧急的渠道,密报陛下和林阁老!要快!还有,通知薛神医和抗疫营,全城戒严,加强水源巡查,尤其是运河取水口!一旦发现水质异常,立刻封锁,启用备用水源!”
“是!”癸七立刻安排人手。
众人在地道中默默穿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劫船行动彻底失败,还损兵折将,打草惊蛇。更可怕的是,毒粉还在对方手中,而且对方很可能因为今晚的变故,提前采取行动。
苏念雪的心沉重无比。但她的目光,在通道壁上油灯昏黄的光芒映照下,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癸七。”
“属下在。”
“派最可靠的人,盯死那几艘漕船,特别是最大的那艘。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另外,”苏念雪顿了顿,语气决绝,“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见林阁老。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内鬼不除,步步维艰。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运河上的夜风,带着水腥和隐约的血气,吹过混乱渐渐平息的码头。泊位上,最大的那艘漕船船舱内,灯火重新亮起。
柳半夏摘下掩面的黑巾,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他正小心地检查着那个差点被抛出的黑罐。“公输兄,方才那白光……是何物?竟能伤人耳目?”
公输衍脸色也不好看,他擅长机关实物,对这种声光化学的攻击手段了解不多。“似是某种奇门药物配合闪光。这苏念雪,果然有些门道。不过无妨,她逃得了今晚,逃不出扬州城。吴天德那边……”
“吴参将已派人全城搜捕。只是惊动了官府,我们原计划在子时顺流而下、沿途施毒,怕是要暂缓了。”柳半夏阴恻恻道。
“暂缓无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来。一身儒衫的“西山先生”缓步走出,脸色平静,仿佛刚才的混乱并未发生。“经此一闹,苏念雪必成惊弓之鸟,她会将全部精力放在城内防疫和揪内鬼上。而我们……”他走到窗边,望着黑暗中扬州城的轮廓,“正好可以‘暗渡陈仓’。”
“先生的意思是?”
“毒粉,不必非要在运河上撒。”西山先生微微一笑,笑容却冰冷无情,“扬州城内,不是有现成的‘帮手’么?那些绝望的、愤怒的、对官府和所谓‘钦差’充满怨恨的疫区百姓……一点火星,就足以燃起滔天大火。届时,谁还会在意,火灾中,是否混入了别的东西?”
柳半夏和公输衍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黑夜依旧深沉,但更险恶的阴谋,已在酝酿。扬州城的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因为今晚的失败与流血,向着更不可测的深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