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的书房内,空气凝重如铁。染血的信使噩耗与朝堂构陷的急报,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吞噬一切的漩涡。苏念雪伫立窗前,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钢筋般的倔强。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她没有时间愤怒,更没有资格崩溃。秦刚榻前沙漏里的沙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仅剩两日!朝堂之上,欲置她于死地的奏章,恐怕已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此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副统领。”她蓦然转身,声音冷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信使殉国之事,严密封锁,对外只言道路泥泞,行程延误。阵亡弟兄,厚恤家属,记大功。”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并未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是!”副统领红着眼眶领命。
“第二件事,”苏念雪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屋内几位核心幕僚,“京城弹劾,是危机,也是机会。他们想用‘通敌’的罪名逼我回京自辩,从而保住他们在江南的势力。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她快步走到案前,铺开纸张,笔走龙蛇:“立刻起草两份文书。第一份,以我的名义,明发六百里加急,呈送通政司,转内阁及各部院。内容不是自辩,而是——《为查勘江南盐漕积弊,劾奏不法,乞请旨彻查事》!”
幕僚们闻言皆是一惊。不自辩,反而主动弹劾?
苏念雪冷笑一声,继续道:“文中,将葛大夫、漕帮心腹等人关于官商勾结、亏空盐课、谋害钦差侍卫(指秦刚中蛊)的供词,择其要害,附上部分物证清单,公之于众!重点参劾两江官员督察不力、漕运衙门藏污纳垢!但要巧妙避开‘墨尊’、‘西山先生’等核心机密,只坐实贪腐和行凶之罪。同时,言明为彻查此案,已触动某些人利益,故遭诬陷,恳请朝廷派遣干员,会同查案,以正视听!”
这一招,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将江南的水彻底搅浑,把办案阻力公开化,把皮球踢回给朝廷。若朝廷派员,来的未必是敌人,也可能是转机;若朝廷迫于压力召回她,就必须先面对她抛出的江南贪腐重案!这等于逼着朝廷在“保江南势力”和“整顿吏治”之间做选择。
“第二份,”苏念雪笔锋不停,“是密折。用上次备用的密码,将信使被截杀、密信被夺、朝中有人与江南势力勾结企图灭口构陷之事,连同‘西山先生’、‘浊流计划’的核心推断,详细密奏陛下!强调此非寻常贪腐,乃动摇国本之阴谋,乞求陛下圣断,并火速派遣精通蛊毒之御医南下!”
“妙啊!”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击节赞叹,“夫人此计,可谓釜底抽薪!明折将案子摊在阳光下,让那些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阻挠,甚至可能引发朝中清流关注;密折则直陈要害,争取陛下支持!只是……这密折如何确保送达?”
苏念雪眼中寒光一闪:“启用‘影’的渠道。癸七!”
话音未落,黑影如约而至。“夫人。”
“这两封密折,”苏念雪将封好的火漆信件递过,“一份呈陛下,一份呈送北静王爷(萧夜衡安排的朝中奥援)。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四十八个时辰内,送到!”她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时间限制。
癸七没有任何犹豫,接过信件:“属下领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对于“影”的能力,苏念雪抱有最后的希望。
处理完朝堂攻势,苏念雪立刻转向最紧迫的问题——解药!秦刚的时间不多了!
“葛大夫那边,还是不肯吐露‘西山先生’和‘草鬼’的下落?”她问。
副统领摇头:“用尽了办法,他只反复说联系是单向的,他不知‘西山先生’真身,而‘草鬼’行踪诡秘,只有‘西山先生’能联系。”
“那就从他最后接到指令的‘慈云庵’后山放生池入手!”苏念雪思路清晰,“对方截杀信使,构陷于我,说明我们之前的行动确实打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慌了,必然会有所动作!传令下去,对‘慈云庵’周边五里内,进行地毯式秘密搜查,尤其是近期有无陌生面孔出现,有无异常信号标记!同时,查清那个与‘草鬼’可能有联系的西南商队底细!”
命令下达,整个行辕如同精密的仪器再次高速运转。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搜查的人员一批批回报,均是无功而返。慈云庵周边静悄悄,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那个西南商队也像是人间蒸发,线索似乎彻底断了。
压抑的气氛再次笼罩行辕。秦刚病房里传来的压抑呻吟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薛神医悄悄对苏念雪摇头,示意秦刚的状况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恶化。
就在众人心头沉重如铁之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三长一短,是癸七的紧急信号!
苏念雪猛地推开窗户。癸七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夫人,有发现!”癸七语速极快,“我们在慈云庵后山一处废弃的猎人木屋附近,发现了新的踪迹。不是人,是药渣!一种极罕见的、用于中和蛊虫反噬的‘定魂散’的药渣!熬制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苏念雪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定魂散!这是高阶蛊师在施展或控制强大蛊术後,用来稳定自身心神、防止反噬的秘药!这说明,近期有精通蛊术的人在附近活动过!很可能是“草鬼”本人,或者她的同党!
“药渣在哪里?可能追踪到去向吗?”苏念雪急问。
癸七递上一小块沾着药渍的布片:“药渣被谨慎处理过,但残留的气息和成分瞒不过我们的鼻子。根据气味和附近草木倒伏的痕迹判断,对方非常谨慎,但应该是向着西南方向的山区去了。那个方向,人烟稀少,只有几个猎户村和……一座废弃的前朝驿站。”
西南山区!废弃驿站!苏念雪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与之前那个神秘西南商队的线索隐隐吻合!
“立刻集合人手!要最精锐的,擅长山地追踪和夜战的!”苏念雪当机立断,“我亲自去!副统领,你坐镇行辕,严密看守葛大夫等要犯,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夫人!太危险了!山路崎岖,敌暗我明……”副统领急忙劝阻。
“没有时间了!”苏念雪打断他,眼神决绝,“这是救秦刚的唯一希望!也是抓住‘西山先生’尾巴的最佳机会!我必须去!备马!带足弩箭和‘掌心雷’!”
片刻之后,数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钦差行辕,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西南方向的群山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寂静,卷起尘土,苏念雪一马当先,夜风扑面,寒冷刺骨,却吹不散她眼中燃烧的火焰。
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追踪,前方是未知的凶险,是狡猾如狐的对手,是可能一无所获的绝望。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草鬼”,拿到解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夜色茫茫,山影幢幢,一场决定生死的暗夜追凶,就此展开。而扬州城内的波谲云诡,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都在这追命的马蹄声中,被暂时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