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梁成就揣着粗面饼子出了门。
扬威武馆的招牌黑底金字,院子里呼喝声不断,十几个汉子在练功。
一个黑脸青年迎上来:“学拳?”
“是,师兄。”梁成拱手。
青年领他进了正堂,馆主杨威端坐椅上,目光扫过来,像能看透人。
“多大了?做什么的?”
“十六,码头搬货。”
“规矩懂?”杨威声音沙哑。
梁成奉上油布包,杨威当面点清:二两银,三百二十文。
“刚二两银子一个月学费,三百二十文食宿费,一个月后还想留下来,得再交钱。”
杨威说完,起身捏了捏梁成的骼膊、肩背、腿脚,手法很重。
“骨架还行,但是早年亏空,腰膝有暗伤,根骨损了三分。”他坐了回去,语气平淡,“想清楚,还学么?”
“学。”梁成答得毫不尤豫。
“恩。”杨威对黑脸青年道,“周虎,带他安顿好,规矩讲清楚,混元桩,你来教。”
“是,师父。”
周虎带梁成到了宿舍,是大通铺,简陋但干净。
周虎言简意赅说了戒律,最后道:“梁师弟,根骨天定,但混元桩是筑基功夫,练好了,亏空能补回来,既然交了钱,这一个月就心无旁骛。”
“谢师兄指点。”梁成认真道。
他没带行李,直接跟着周虎回到前院,七八个正在站桩的少年看过来,见他衣着寒酸,交头接耳。
周虎没理会,把梁成叫到一边。
“看好了,混元桩。”
他摆开架势,双脚如根扎地,双臂虚抱,沉稳如山。
“脚要实,膝要顶,胯要坐,腰背挺直但不能僵,舌抵上腭,呼吸自然。”
梁成模仿着摆好姿势,起初还行,十几个呼吸后,大腿开始哆嗦,身体前倾。
旁边传来嗤笑声。
“腰塌了,肩沉下去!”周虎出声纠正,手在他背上一按。
梁成咬牙调整,汗水很快渗出来,腿像灌了铅,背如针扎。
“桩功无他,唯有坚持,酸麻胀痛,皆是气血归位,筋骨重塑。”周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熬过去,才有后面的一切。”
梁成死死盯着眼前一块地砖,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眨也不眨,全部意念都用在对抗身体的颤斗和嘶吼着要放弃的念头上。
就在他感觉快要撑不住时,意识深处,那枚沉寂的蜉蝣印记,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涌入脑海,身体的极限痛苦似乎被隔开了一层。
他模糊“看”到,自己僵硬的姿势里,几处细微的错误在自行调整。
【蜉蝣朝生暮死,然一息尚存,亦向光而舞。】
【身如微尘,志在云宵,自强不息,必有所成。】
梁成依照蜉蝣印记的领悟,微调姿势,左胯放松,足趾抓地,腰背那丝僵硬悄然化去。
一种奇异的稳固感降临心头,他双腿依旧酸麻,但是重心沉实,脚下生根,头顶虚悬,整个架子稳住了。
就连呼吸也不知不觉变得深长,与身体微妙的松紧相合。
周虎正在指导其他少年,回头瞥见梁成,脚步一顿。
这小子……
刚才还只是形似,现在居然有了生根立架的神韵?根骨不行,悟性这么好?
周虎走近细看一番,确认无误,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显。
梁成也沉浸在那贯通感里,腰膝旧伤处被一丝微弱热意冲刷,竟然有些舒畅。
“收功!”
这时周虎一声令下,众人瘫倒一片,梁成缓缓吐气,双眼发亮。
混元桩,入门了。
周虎深深看他一眼:“明日照旧。”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正堂廊下,杨威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周虎上前低语几句。
杨威目光掠过院子,落在梁成身上,淡淡道:“根骨虽然受损,悟性尚可,多看着点。”
“是。”
快到傍晚,梁成告假回家拿用度行李,走在路上,脚下不自觉用了桩功的劲,感觉每一步都走的更稳。
推开家门,宁三娘立刻放下针线:“成儿,杨馆主收了你吗?”
“收了。”梁成拿出武馆号牌,露出笑容,“娘,我现在是武馆学徒了,以后吃住都在馆里。”
宁三娘眼圈一红,连声说好,转身就去收拾铺盖。
“馆里管饭,但是也怕你夜里饿,记得跟师兄处好关系,别舍不得……”她一边打包一边絮叨。
这时门外传来喊声,大头、二狗和三丫跑了进来,看到他的武馆号码,齐齐一愣。
“成哥!真进武馆了?”大头眼睛发亮。
“恩,今天刚去。”
“走走走,去海边说说!”
二狗性子急,拉着他就走。
四个人来到镇外礁石滩,夕阳半沉,海面一片金红。
“快说说,杨馆主是不是真的能瞪死人?”大头迫不及待。
梁成拣能说的讲了讲武馆见闻,略去了自己的根骨和桩功已经入门的情况。
三人听得入神,武馆对他们来说,遥远得象另一个世界。
“三娘这回可真舍得!”大头咂嘴,“二两银子啊……成哥,你一定得学出个样来!”
三丫细声问:“梁成哥,武馆是不是吃得特别好?”
“应该比平日见油腥多,毕竟练武消耗大。”梁成道。
大头一拍大腿:“等成哥学完,回码头看谁还敢克扣工钱,王管事那老东西也得掂量掂量!”
二狗也兴奋起来:“对对对,成哥好好学,咱们以后可就指望你了,看谁敢欺负我们!”
梁成看着伙伴们热切的目光,迎着海风,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自己不会只学一个月,但是这话,现在不能说,事以密成。
海风渐凉,夕阳沉入海底。
“该回了,明早我还得去武馆。”梁成起身。
三人送他到门口,又说了好些鼓励的话才离开。
屋内,宁三娘在油灯下将包袱细细系好,递给梁成:“娘不懂练武,但是知道做事要专心,去了就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她这时候没说“学完一个月”,说的是“学成回来”,开始虽然不同意,但终究还是坚定支持儿子。
梁成听到这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娘,放心。”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寅时,天色漆黑,梁成背起行囊,再次踏入晨雾,海边渔船灯火,已然出海。
梁成脚步坚定,不多时,武馆的黑漆大门在望。
梁成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