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还活着时,红鼠冒险团曾与不少落魄贵族打过交道。
尽管外界议论那些家族早已日薄西山,他们的庄园内却依旧仆从如织,就连时兴的代步魔物也一应俱全,全然不顾每日嚼料的巨额开销。
招待寻常客人用的仍是上好的奶酥果酱夹心面包,果盘里的水果可能来自大陆另一头的森精祖地。
随手端来的茶水,就连见过些世面的书呆子也会低声赞叹一句稀罕货。
可惜南安并不喜欢与这类人打交道。
排场越是奢靡气派,到了结算悬赏费用时便越是斤斤计较。
明明只需从魔物嚼料或日常茶饮中稍稍克扣,便能换来冒险者的全力以赴,但他们偏偏一毛不拔。
这几乎成了所有被南安在心中粘贴“落魄贵族”标签者的通病。
与之相比,蔻莱拉是他见过最不符合这则刻板印象的“落魄贵族”。
她竟能如此坦然地承认“家道中落”,而非象南安记忆里的那些人,梗着脖子细数祖上荣光,最后勉强补上一句“我们家族正在蒸蒸日上”。
或许是缺钱的现实使然,蔻莱拉所奉行的实用主义带着些许狡黠的财迷属性,却尚未沦落至见钱眼开的境地——她当真用有限的资金,从黑市为南安淘回了一指节分量的抑魔粉尘
执政官宅邸内,蔻莱拉的专属房间里。本以为还需等待一段时日的南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正小口啃着蜂蜜果酱面包的蔻莱拉,眼睛瞬间瞪圆了。
“唉,唉!唉!!”
情感逐字饱满的惊呼并未打断南安的动作。
他径直捻起那只盛着抑魔粉尘的细小玻璃瓶,在光线下轻轻转动,欣赏着瓶中那捧淡紫色的细密粉末。
“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蔻莱拉惊得连咀嚼都忘了,“前辈你一个召唤物……怎么碰了没事?”
抑魔与禁魔类道具,素来是魔法造物的天敌。
售卖这些粉尘的商家,附带的容器往往并不专业,无法完全隔绝粉尘的力量外溢——你无法要求他们以低廉价格出售还在意包装品相。
可这并不防碍南安若无其事,不受影响地美美把玩。
按理说召唤物还没触碰到,就该象老鼠见猫吱吱叫唤的。
现在反而换蔻莱拉感觉学院里学到的知识,在“嗷嗷”叫唤了。
“怎么会……前辈你这……你真是召唤物吗?”
南安反问:“我从召唤仪式里蹦跶出来的,还能不是召唤物?”
穗月则是拍着胸脯打包票,表示千真万确。
“我……”蔻莱拉欲言又止,“算了。”
“有话就说。”南安催促。
蔻莱拉眼睛扫了扫,一直盯着她纸袋子里小面包的穗月,随意地把手伸了伸,努了努嘴。
能从皮里昂果盘里抓一把果脯,当着对方面吃的人,自然不会拒绝递到嘴边的美味。
眼见穗月开始咀嚼,蔻莱拉这才回应南安。
“现在说穗月通过召唤仪式把前辈生下来,我也愿意相信。”
“咕!”
穗月噎住了。
“你的意思是,穗月给我新开了一张出生证明?”南安摩挲着下巴,“你想让我称呼穗月妈妈……好新潮的思路,灰星时代的召唤师确实有些人会对召唤物这么干,但反过来确实是空白。”
“呃……啊?”
见蔻莱拉震惊得小嘴微张,目露震撼之色,南安乐了。
这都治不了你,“老资历”不成笑话了。
故意引人追问,一旦追问便抛出令人尴尬的话题,戏弄着看对方左右为难的窘态取乐。
喜欢玩无节操的言语交锋,南安便久违地拾起了那份“乐子人”的属性。
来啊,战个痛快!
喊妈,对灰星时代和黑雾历的诺拉人可能存在一些心理障碍。
可在南安的世界,完全不是问题。
蔻莱拉憋住了,想说点什么,又怕南安爆出更劲爆的言论。
又菜又爱玩啊。
眼看吃瘪,蔻莱拉赶紧转移话题。
“钱基本花光了,结馀就……”
一个布袋拍在南安手上,他打开发现,只有十多枚铜克尔。
黑雾历的货币兑换,大概是1克尔金币=10克尔银币=1000克尔铜币。
三者之间存在一些叫做里斯克尔的辅币协助交易。
十多枚铜克尔能做什么呢?
一份酒馆常见的穷鬼早餐,含有黑面包、豆汤、淡啤酒,在克伦售价大致为2到5铜克尔,他们可以买上3份,看穗月拿黑面包叮叮咣咣砸墙玩。
南安质疑:“这对吗?”
“你应该对抑魔粉尘的高昂价格有心理预期的,要不是我软磨硬泡,对方还懒得把抑魔粉尘拆卖呢。”蔻莱拉舔了舔嘴角的果酱,十分诚实,“除了嘴痒买点小面包和饮品,其馀一点没挪用。”
南安顿时有种辛苦打工到月底一看,工资单清零的挫败感。
与蔻莱拉分别后,两人漫步在克伦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穗月忍不住问:“现在的素材,够做完整版的增幅设备了吗?”
“现有的基本都是下位替代品,抑魔粉尘的含量也不足……”南安摇了摇头,“罢了,既然要进黑雾,还是先做个半成品吧。”
本想一步到位的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憨憨牛牛的命最重要,若两次割角、清理一群活蚀换来的准备,仍不能减轻她的生存压力,那也未免太失败了。
克伦是座百万人口的大型城邦,工匠众多,未有拢断,竞争颇为明显。
南安没有将内核组件全部委托给同一家工坊,而是拆分后分别下单。
由于手头已无现金,他将抑魔粉尘又切分出少许。
作为货币,它异常好用。
工匠或许会拒收金币,却很少会拒绝以抑魔粉尘作为担保。
在制作魔力存储罐的内核组件时,南安选择了尼拉尔推荐的那家工坊。
它位于克伦南区,距离中枢的热闹街区稍远。
工坊规模不大,远远望去,正在炉火边忙碌的仅有一位模样年轻的男性精灵。静候片刻,更是半日未见其他客人上门。
穗月心里直犯嘀咕:“尼拉尔推荐的……能行吗?”
倒不怪她多疑。
若放在原本的世界,饭点时分每家餐馆都座无虚席,即便有家店面冷清,即刻就能入座,南安大约也不会选择走进去。
眼见有客来访,正在火炉旁捣鼓金属胚体的精灵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抬起头。
“两位是……”
“尼拉尔推荐我们来的。”
精灵告罪一声,迅速封好炉火,急急为两人端来茶水。
“黑锋大师,繁文缛节就免了吧。”南安摆手,“我们和尼拉尔不同,并非什么有身份的大人物。”
“别、别这么称呼……”绰号“黑锋”的精灵连忙道,“这只是朋友间的调侃,离父辈他们的水准还差得远……两位是想打造什么?”
南安直接展开罐体设计图,解释了具体须求。
“黑锋大师,抑魔粉尘价格昂贵,既然我以它作为报酬,那么若锻造失败……我希望您能提供相应的补偿。”
“这是自然。”黑锋点头,神情认真,“尼拉尔应当提过,接单后若‘炸炉’,我们会全额赔付。”
前世,南安见识过太多老油子工匠在锻造失败后推诿扯皮的场面。
对冒险者而言,经济实力与社会地位都不允许他们有太多选择,更无法长期纠缠。
除非他们愿意放下委托,死磕到底。
因此在与工匠的交易中,冒险者往往是吃亏的一方。
像黑锋这般实诚的工匠,在前世可谓打着灯笼难寻。
尼拉尔既为他的人品作保,南安也乐意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您想要几天完成?”
“五天时间,够吗?”
黑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应该足够我将抑魔粉尘熔炼均匀了。”
不需要定金,尼拉尔的名字即是最好的担保。
南安刚走,黑锋就立刻对照着图纸开始了胚体塑形。
一边操作,他一边喃喃:“好奇特的的造型……柱状,惹眼,需要抑魔填充,这是要用在哪?”
……
……
克伦度过了相对平和安静的五天。
这对皮里昂而言曾经是日常,自南安造访后,却成为了奢望。
元老院对南安的调查在文史馆无功而返后,信件终于还是摆到了他的桌案上。
“描述我印象中的南安?”
皮里昂干笑两声,没好气地把信件一甩。
但一想到上面盖着的元老院印戳,不想落人口实的他又赶紧弯腰去捡。
克伦一瞬间象是成了活蚀中的旅游胜地,几十天内,周边的目击报告就显示至少出现了数十个形迹可疑的危险分子。
作为执政官,他可不会天真地觉得是走私和盗匪。
都敢在克伦的主道旁公然袭击人了,赤裸裸的挑衅行为,不由得他怀疑,这是某些人对镰水峡谷的黑雾存在觊觎。
不久前曜鸮清场,彻底用高墙封锁了镰水黑雾中的一片内核局域,更是让这份猜测愈发真实。
说起黑雾,依旧绕不开南安穗月这对神奇组合。
黑雾异常消散后,袭击密集出现……看上去活蚀既对双冕来的人感兴趣,也对穗月感兴趣。
镰水黑雾中枢、双冕贵族、南安穗月……
数了数,值得活蚀共襄盛举的要素已经集齐了三个。
各方活蚀好似灰星时代的赶集的农人,闻言克伦有大戏即将开幕,纷纷从各地而来,只为近距离欣赏大混战。
南安杀死的活蚀小虾米,没准正是其中某些人怂恿,派来探路的前哨——没脑子的人,即便成了活蚀也无法挥霍异能,只配送死。
皮里昂思绪飘飘,已经是想到哪,就是哪,直至目光再度游到桌面,瞥见元老院的信件,他才重重叹了口气。
沉默许久,他知道躲不过,于是提笔写下了第一句话。
“日常相处融洽,脾气平和,沟通顺畅,温文尔雅,与战斗时的狠戾截然相反。”
“我大致认可元老院流传的猜测……南安或许曾经是某位活跃于灰星时代边境的冒险者,手法老派狠辣,猎颅只是眩耀战利品与武力的正常手段,不带任何邪恶感情色彩,纯粹的彰显武德行为。”
写到一半,皮里昂总觉得哪哪都别扭。
他本不该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安安心心龟缩在边境屯田即可。
为什么现在要给一个灾星洗地啊!
越想越气,他又轻轻把笔拍在了桌面上,鼻子直喷粗气。
“咚咚!”
“干嘛!”
皮里昂的声音吓得门外的人声音跟着哆嗦。
“老爷……有来自罗斯塔雷克边境的消息。”
闻言,皮里昂神色稍霁,搓了搓脸,示意管家进来。
只是扫了两行,他刚刚整理好的情绪再度不美妙了。
“尼拉尔回返?”他站了起来,“人还已经到了克伦城内?”
没有人比皮里昂更清楚,厄鹿在克伦至罗斯塔雷克的人手有多匮乏。
但凡还有能动弹的人,穗月就不会被按在主管位置上。
如今惑鸦跟古恩居然召回了一位雾哨……这是干什么?
“帮我联系克伦深洞,立刻!”
“找我们干嘛?”
还没等管家去帮忙预热通信法阵,两个大大咧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外。
皮里昂已经顾不上询问两人为什么能这么大摇大摆来到书房外,传话的仆从去哪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把管家赶走后,他语气急迫地询问。
“克伦发生了什么,立刻告诉我。”
“呃……厄鹿的规则你懂的,我们不能随意透露任务信息。”
皮里昂可不在乎这哪的。
克伦即是他最重要的功绩,他想要进入元老院,就必须依仗这份成绩单,谁在他的毕业作品上涂涂画画,他就跟谁急!
他扬起桌面上元老院的来信,直接塞了过去。
“你们想不想让元老院看到些正常的言论,需不需要我帮忙修饰?”皮里昂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有共同的利益。”
“喂喂喂,你是不粘锅吧,给我们看这些真的好吗?”
皮里昂意会了“不粘锅”的意思,他大手一挥:“我需要对克伦负责,现在立刻告诉我,这会不会导致城邦出现动荡,这个城邦有百万人口,我不能拿他们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