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尤豫,艾尔玛赫恩转头就没入黑雾中,速度快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措手不及。
从长辈口中听过【厄鹿】之名的莉亚,嘴唇干涩,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数道身影切开浓稠的雾墙,闯入这片河滩。
他们的动作迅捷、安静,透着久经沙场的冷冽。
站在惑鸦身后的他们,构成了无声的,连绵起伏的山峦。
“你们不是竹月魔女会的人……”惑鸦检查了莉亚的袍服,略带笑意地用手捻了捻衣角,“因为向往,所以扮演吗?”
莉亚咽了口唾沫,目睹这位活着的传说,她一时语塞,只是崇拜地仰望着。
“勇敢,也有责任心。”惑鸦身后,另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竹月’……配不上这样的品质。”
语气里是对竹月毫不掩饰的鄙夷。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尊重她们的决定吧。”惑鸦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和我谈谈你们进入黑雾后的见闻,简洁些。”
莉亚把突然被黑雾吞噬后的见闻挑重点描述了一遍。
听到学院成员竟然贸贸然坐上了那把椅子,厄鹿全员藏在兜帽下的脸,都难以自制地浮现“敬佩”之色。
惑鸦检查了椅子的直接受害者,挂在脸上的冷峻消融了。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带她们先出去,按标准流程处理。”
莉亚连忙开口,声音急切:“还,还有人和我们走散了!
“走散吗?”惑鸦语气听不出起伏,眼睛微眯,“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说。
“要是有兴趣添加厄鹿,和你们的学院长提一下,无论是否通过,都会有学分加。”
目送着几名厄鹿成员举起散发幽幽绿光的藻石,引领莉亚等人循着光路逐渐消失在雾中,剩馀的厄鹿成员无声地围拢到惑鸦身边。
“很幸运,她们撞上的椅子,相对‘温和’。”
“但这鲁莽程度……哼,学院的黑雾常识课到底教了些什么?”
“神魇形态千奇百怪,同一种造型也会出现多种效果,无论依赖直觉还是经验都存在风险,就连资深破雾者也会遭难,就别太苛责年轻人了,不然,谁来添加我们?”
“惑鸦你在想免疫魔眼的那个怪物吗?”
没有参与议论的惑鸦点头。
“那个人已经高度融合了神魇碎片,魔眼契合度很高,向下碾压能做到实时生效,但对方能完全无效化她的力量……这片黑雾里有不得了的东西在游荡啊。”
……
……
在迷雾中兜兜转转半天,花生吃了不少,路却找不到一条的南安与穗月二人,竟又绕回了燃烧的村落。
“咦?”穗月踮起脚,用手在眉前搭了个凉棚,“我们是不是走回来了?”
南安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断壁残垣。
太安静了。
那些决定留下来埋葬父母的孩子去哪了?
打开地窖盖板,里面空无一人。
村庄四处散落的遗体消失得一干二净,一些墙根处,有新鲜的抓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象是指甲徒劳地刮擦所致。
孩子们象是被黑雾中的某种存在抓走遭遇不幸,地上的血迹、拖痕、刮擦在石堆上留下的碎布条,都形成了合乎逻辑的链条。
“不对。”南安深呼吸,“我感觉,很不协调。”
他一下子说不上来哪有问题,但直觉告诉他,周围很“陌生”。
南安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他认为房间里有蟑螂时,他总能找到。
“那个叫艾尔玛什么的家伙又回来了?”
穗月显然还没理解南安的意思,更没有发现现场的异样。
她说着说着,又继续往嘴里搓花生吃了:“南安,你说,黑雾会不会吃掉东西?我是说,连人带房子,一点点消化掉那种?”
“你问我?”南安转头盯着她,“我死几百年了,天哪,你除了魔力还有什么能提供给我吗?”
“我这不是把‘身体’都借给你用了吗?”穗月瞪大眼睛,嚼着花生抗议,“我这也算卖身吧?”
“……”
“……”
“你为什么沉默了,难道我的描述不对?”穗月追问,表情无辜。
穗月毫无疑问有保持肾上腺素分泌的奇效,和她唠嗑,你没法不亢奋。
“如果非要谈及卖身,”南安说,“我唯一能联想到的价值大概是用你的肉做成牛肉丸子,口感或许会相当劲道弹牙。”
“我是鹿!”穗月立刻激动地纠正,仿佛这是眼下最至关重要的原则性问题,“是鹿!要做也是鹿肉丸子,风味和肉质纹理跟牛肉丸根本是两回事!”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里,她是要被吃掉的啊……
仿佛湿黏饱满的肉块被轻轻挤压的怪响,从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一栋半塌房屋的里传来。
南安和穗月同时转头,浑身肌肉难以抑制地僵住了。
极富冲击力的画面剥夺了他们的反应力,只剩下了震撼以及……头皮发麻。
狰狞可怖,是南安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形容词。
一个怪诞的轮廓,四蹄站立于燃烧为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上。
是鹿,也是牛。
粗壮分叉,沾染着暗红污渍的牛角与鹿角,胡乱地从头顶刺出,凌乱潦草地肆意生长,宛如枝杈纵横交错,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插接。
躯体表面复盖的并非皮毛,一颗颗龙眼大小,色泽鲜红欲滴,仿佛刚刚挤捏成形的生牛肉丸子“生长”在它身上,随着那僵直,毫无生气的动作微微颤动。
细小的血珠,顺着虚假的“皮毛”缓缓渗出,散发出浓烈的生肉腥气。
有赖这畸形可怖的“牛肉丸”所赐,它象是被寄生的宿主,每走一步,浑身上下晃动的肉瘤里,似是下一秒就有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破茧而出。
“你先安静!”
南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喝令小话痨管住嘴。
再次回返村庄,他始终寻而不得的怪诞与陌生感,清淅浮现。
村庄内一切的迹象、痕迹,与离开时他所担忧的一样。
南安咽了口唾沫,如果担忧“成真”,那……
他脑海里难以遏制地闪过一个人名。
不远处,阴影蠕动着,某种东西正在被“编织”出来。
速度很快,阴影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黑色黏土,向内收缩,又猛地向外膨胀塑形。
两米多高,臂围比南安和穗月脑袋都大的混血狼人完全从阴影中剥离出来。
那是完全超越了常规狼人的夸张体格,灰黑与银白交杂的毛发复盖了大部分躯体,却无法遮掩她那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线条。
上宽下窄的体型,完美呈倒三角,充满野性压迫力的躯体,别说站在面前,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感到惊惧。
穗月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能从一个人的肩背臂膀线条联想到城墙的垛口。
她毫不怀疑那臂围,能轻松塞下南安的脑袋。
“你别告诉我,这就是阿斯莉潘。”
“是她。”南安咽了口唾沫。
狼与鹿牛动了。
南安几乎下意识双手交叉于胸前,执行最标准的格挡动作,同时狂吸穗月的魔力,完成元素驱动。
他有预感……
“咚!”
“果然。”
预感应验了,袭来的并非狼爪,而是紧握的,毛发复盖的巨拳,重重击打在南安的双臂之上。
足以粉碎巨石的力道钻入血肉,凿进骨骼。
不经锤炼的人,只一击,就已经被阿斯莉潘打成折叠款了。
仿佛穿越了时间,再度回到了刚刚来到诺拉时。
阿斯莉潘的操练,从来都是强度拉满的。
“在我手里受伤,总好过死在外面不明不白的角落里,小不点!”
“站起来,你那颤斗的双腿是什么意思,站都站不稳吗,不要惹人发笑了,战场可不会给你休息的时间,我可不想跑到尸堆里把你刨出来!”
“给我变强!再变强一点!”
“迟早有一天……会轮到你来救我们的!”
来自旧日的光影如同幻灯片在闪铄。
然而,不同于初临诺拉时的孱弱。
此刻,即便无法获得穗月全额的魔力支持,南安的双腿依然如同楔子般扎入焦土,身体虽然后滑出两道沟壑,却没有被这一拳打趴下。
只是……
鲜血如注,近在咫尺肆意喷射,染红了南安的身躯。
威严鲜活的狼人之首,陡然与躯体分离,颓然垂落,然后骨碌碌地滚动着,恰好落入她攻击完成而自然收回,虚捧于胸前的双掌之中。
正在抓着畸形鹿牛的大角角力的穗月,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断落的头颅并未失去生机,它自行从那双巨掌中悬浮而起,盘旋在无头的尸身上空,下颌开合,尖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磨牙声。
“南安,到底什么情况!”
“是想象!”南安咬牙,“你的想象会为‘它’增加细节。”
和阿斯莉潘共同的回忆里,有太多一起猎首的画面,回忆不经意从深层泛起,无风自动,想象的河流湍急咆哮!
穗月很急:“我听不懂啊!”
南安肘开飞头蛮化的阿斯莉潘,趁着无头之躯的攻势还没落位,赶紧瞥了一眼憨憨牛牛。
他面对的阿斯莉潘已经成功“二转”,穗月对抗的鹿牛竟依旧如初?
穗月声音在颤斗:“别吸了,别吸了,南安,我真的要被你吸没力气了!”
南安也想为这只“笨牛”省力,可他对付的是阿斯莉潘,以爆发力着称的狼人。
为了节省穗月那飞速见底的魔力,南安咬牙削减了复盖全身的元素驱动输出。
失去了元素加持下的迅捷,效果立竿见影。
南安动作慢了半拍,阿斯莉潘头颅以诡谲的弧线左摇右摆,伶敏度拉满,参数足以拿来躲子弹。
无头的雄壮狼躯与头颅保持共鸣链接,在它飞降而下,作势撕咬南安喉咙的瞬间,庞大的身躯猛然侧移,粗壮如石柱的右腿在半空中划出半圆,封死了南安大半个闪避空间。
上下夹击,南安感觉踩到了捕兽陷阱。
硬接扫腿,他必成折叠款。
后撤则会将不设防的后背暴露给俯冲的利齿。
电光火石间的绝望二选一南安还没做完,仿佛无形的石子投入了静止的水面。
波动来得毫无征兆,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荡漾着,拂过躁动的阿斯莉潘,带来了微不足道的一瞬迟滞。
对于在生死在线挣扎过无数次,战斗直觉已成本能的南安来说,这足够了。
用有限的魔力做最极限的操作。
双臂舒展,看准头颅飞行的轨迹,以堪称经典的守门员扑救单刀球的姿势,猛地飞扑而起。
“噗叽。”
南安的身体重重摔在焦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烟尘,就地翻滚,躲开了无头狼躯的扫腿和踩踏。
翻滚无敌帧,真的存在!
紧握被控在手心仍然凶狠撕咬的头颅,趁着无头狼躯短暂的僵直,南安不退反进,对准那具无头躯干脖颈处整齐的断口,狠狠“暴扣”。
“接头”完成的刹那,阿斯莉潘僵硬宕机了。
他立刻回身,一记朴实无华的火球近距离炸在鹿牛头上,南安拽着精疲力尽的穗月拔腿就跑。
能根据想象力生成实体,南安可不觉得这种程度的打击能消灭掉它的本体。
润!
“南安,”穗月虚弱地抬起手,指向远处,“塔,塔!”
本该10米之外,人畜不分的黑雾之中,一座建筑,竟异常清淅地穿透了雾霭,轮廓分明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
依稀能辨认出是座钟塔,它极高,塔尖仿佛要刺破黑雾构筑的低垂天穹,没入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怪事一件接一件!
南安同样不认为在黑雾的诡异环境下,突然出现的高塔会是安全屋。
“噗通!”
只顾着指指点点高塔的穗月脚下一软,径直摔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她没有爬起来,全然不顾可能会尾随而来的危险,呆若木鸡地凝视着地面。
南安焦急地折返,他本想抱起这个憨憨继续开溜,可顺着穗月视线看去,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