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夫人显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葬礼。她打量着周围嗑瓜子、聊天说笑的宾客,感觉这和她在殡仪馆参加追悼会的氛围完全不同。
“这些都是柏松的亲友吗?”章夫人从周围宾客脸上看不出多少哀伤,忍不住问道。
宁渝点了点头:“咱们一个村里的,往上数个两三代,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
“可是……他们看起来不象在参加葬礼,倒象在开茶话会。”章夫人听说过四川人豁达,但在葬礼上也这般“热闹”,她一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无论红白喜事,都讲究个热闹。今天还不是正日子,等正式举办葬礼时,会有人引导大家追思、哭送的。”宁夏小声解释道。
“我就觉得这样挺好。将来我要是没了,也要这么热热闹闹的。”章建华说道。
“瞎说什么。各地习俗不同,咱们尊重就是。”章夫人轻轻拍了拍章建华的骼膊。
“章伯伯、章伯娘,谢谢你们能来,为我大伯证明。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位大伯是怨恨的。但从你们这儿知道真相后,我才明白,大伯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真的很感激你们,让我心里那点芥蒂,现在彻底没有了。”宁渝已经从周野那里得知了章家夫妇的事,对这两位不期而至的老人,心中满是感激。
章建华从手提袋里拿出相册,指着宁柏松的照片说:“你应该还没见过你大伯吧?这是我们大三那年拍的。”
宁夏见状,走到灵堂前把周野兄妹也叫了过来。几人简单介绍后,章建华便指着照片,讲起了宁柏松大学时代的往事。
范韵君端详着照片里的爷爷,眼里竟渐渐泛起了泪光。
“君君,你哭了?”周野看着泪水滑落妹妹脸颊,激动不已。他伸手想去擦,又迅速缩了回来。
“君君会哭了!宁夏,君君会哭了!”周野高兴得想去握范韵君的手,又怕惊扰她,转而抓住宁夏的手,激动地低喊道。
章家夫妇昨夜已从宁夏那里听说了范韵君的情况,此刻和宁渝一起默契地保持着安静,生怕打扰这来之不易的情绪流露。
“章爷爷,这张照片……可以借给我吗?我想拿去照相馆复印几张。”周野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相册里所有有柏松的照片,你都可以拿去复印。”章建华答道。
“谢谢!我带你们进去看看爷爷……他一定会很高兴你们的到来。”周野擦了擦眼角,轻声说道。
“好。”章建华将相册中所有有宁柏松的照片取出,交到周野手中,这才携着妻子,跟随周野向灵堂走去。
此刻锣鼓声已停,道士正带着吹鼓手在一旁喝茶闲聊。
宁夏见自己的任务已完成,正准备离开,却被宁渝叫住:“等会儿就开席了,吃了饭再走。”
“我……”宁夏其实想回农场帮忙。
“我知道你家里人都忙,抽不开身。你三叔昨晚三点多才歇下,他说上午醒来还得打猪草,要下午才能过来。所以今天中午我大伯这流水席刚开,你得做你家的代表。”宁渝笑道。
宁夏抬头,看见公路上已有不少村民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来,显然是来赴席的。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宁夏应道。
“哎……”宁渝忽然叹了口气。
“渝叔,怎么了?”宁夏问。
“从小到大,宁柏松在我心里就不是个‘好人’。说真的,我从没想过他还会回来。回来就回来吧,还变成了一个盒子……我本该是最恨他的人,居然答应让他葬在自家山里,还忙前忙后给他操办葬礼。宁夏你知道吗?昨天道士帮忙选坟地,选的是我爹旁边那块。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想让道士重选。道士拿着罗盘,把我们家的山林全转了一遍,选来选去,只有我爹旁边那块最合适。”宁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
“这正说明他们兄弟缘分深,哪怕过去了,也要挨在一起。”宁夏说。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在今天早上之前,我对这个大伯,心里始终膈应。我觉得我膈应没关系,毕竟是家里的长辈,可我不想让我爹也跟着膈应。但今天早上,我知道了他非去英国不可的理由……我才发现,和他比起来,我太狭隘了。”
宁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才继续说:“我可以想象,如果他在英国没有发生意外,顺利拿到那一年的实习年薪,他肯定会义无反顾地回到村里。凭他的知识和头脑,一定能带着全村从贫困里走出去。我们说不定会成为最早一批脱贫致富的偏远山村。”
“很有可能。他在那个年代就敢出国‘捞金’,无论是见识还是能力,都不是常人能比的。”宁夏回道。
“是啊。再想想我,靠着吃百家饭长大,在外头挣了点钱,就把家安在了外面,从来没想过要建设家乡,也没想过为家乡做点什么……和他比起来,我实在太自私了。”宁渝有些惭愧。以前总觉得每年给照顾过自己的长辈送点红包礼品,就算知恩图报了。可和自家这位大伯比起来,无论是格局还是行动,自己都差得太远。
“渝叔别这么说。每个人的能力和处境都不一样。渝叔这些年在村里的好名声,大家有目共睹。而且您还答应投资村里的建设项目,这不就是在回报家乡吗?”宁夏轻声劝慰。
“对,我这次回来,总算做了件正事。以后村里建设有什么我能出力的,你只管找我,我绝不推辞。”宁渝斩钉截铁地说。
“好!”宁夏脆生生应下,话锋一转,“对了,关于那一百万投资,渝叔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让村委会的会计和文书过来,咱们先把入股合同签了。”
“你这丫头,鬼心眼怎么这么多?昨天晚上跟你们吴支书打了一宿牌,今天一大早,你们会计和文书就在桌边等着了。入股合同已经签了,资金下午就能到帐。”宁渝笑骂道。
“明明是我拉来的投资,你怎么跟吴叔他们签了?”宁夏一脸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