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言走出冥想室时,天色已然昏沉。
他正欲往学堂大门走去,却见一个身影迎面而来。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提着个布包,步履匆匆。
待走近了,顾慎言方才认出——竟是之前卖给他符录材料的宋清源。
“宋兄。”他拱手道。
宋清源闻声抬头,看到他明显有些讶异,随即便堆起笑容:
“原来是顾兄,真是巧得很。”
他说着,目光在顾慎言身上打量一番。
“顾兄这是……从冥想室出来?”
“正是。”
顾慎言点点头,却也没多作解释。
两人之间的气氛,较之上次聚会时已然生分了许多。
上次是有白采苓在场,可如今郡主不在这里,对方那股子热络劲儿便淡了大半。
“听闻顾兄最近打算在学堂卖符?”
宋清源笑着开口:“这可是个好营生。”
顾慎言不动声色回道:“宋兄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宋清源摆摆手:
“圣心学堂就这么大,风吹草动的,总会有人传几句。”
“更何况符录这一行圈子本就不大。”
“顾兄既然入了这行,往后便是同道中人了。”
说是同道,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亲近之意。
反倒象是猎人遇到了猎人,商贩碰见了商贩——彼此客气,却各自警剔。
“顾兄……”宋清源又试探道:“不知你何时学的符录?”
顾慎言看着他,随意报了个数:“不过一月光景。”
“一月?”宋清源有些惊讶,随即又问:“那绘制符录这边,可是已经……”
“只会三种基础符录。”
“定水、避水、辟邪,皆是初学,谈不上精通。”
话音落下,少年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弛了几分。
“原来如此。”
他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些:
“半月时间便能画出三种符录,顾兄这符录天赋当真是了不得。”
“我当年刚入门时,光是一张辟邪符便练了整整一个月。”
说到这里,宋清源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了:
“顾兄有所不知,这符录虽是副业,可若真能做好,倒也足以养家糊口。”
他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自傲:
“我家中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后,全凭我这门手艺撑着。”
“虽说比不得从前阔绰,可终归也能让家中勉强维持。”
“我的三个弟弟妹妹都在私立学堂读书,每月光是束修便要去十几个大洋。”
“再加之家中日常开销,还有老母亲的药钱……若非靠着这符录之道,怕是早就揭不开锅了。”
顾慎言静静听着,这人倒是很会哭穷,让他想起来前世一些不太好的经历。
“对了。”
宋清源象是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白郡主最近……处境似乎不太好。”
他眼神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道:
“听闻白鹿王府这些年在政府那边站错了队,处境越发艰难。”
他摇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
“像郡主那般好心肠的人,却落得如此境地,当真是天意弄人。”
“顾兄如今既然得了郡主青睐,日后若是符录之道有所成就,还望能帮衬一二。”
说到这里,少年又叹了口气:
“说起来,当初郡主也曾帮过我。”
“那时家中变故,父亲积劳成疾,卧床不起。”
“家里积蓄都拿去给父亲治病了,连弟弟妹妹的束修都快交不起。”
“郡主听闻此事,特意让人送来一百大洋,这才渡过难关。”
“可我如今……”
他苦笑着摇头:“自己家里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馀力去帮旁人?”
“每日画符,从早忙到晚,手都要画酸了。”
“赚的那点银钱,刚够家里开销。”
“老母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药钱越来越贵。”
“大妹今年要升学,二弟的束修又涨了……”
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象是要将所有苦水都倒出来。
“宋兄。”顾慎言打断他的话:
“时候不早了,在下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哎,顾兄这就要走?”
宋清源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那双冷淡的眼睛,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
“那……就改日再聊。”
他讪讪地笑了笑,让开了路。
顾慎言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的背影。
可他懒得理会。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
像宋清源这般将苦难都挂在嘴边,生怕旁人不知他过得艰难。
这般做派,实在让人生厌。
………………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便是一周之后。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圣心学堂的正门前,已然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人穿着打扮各异,有穿长衫的,有穿马褂的,也有穿西装的。
可无一例外,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法器,怀中都揣着符录。
那股子肃杀之气,让路过行人都不由得绕道而行。
顾慎言站在人群外围,手中提着个布包。
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二十张符纸:
定水符十五张,避水符五张,这是他整整一周的心血。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画符、冥想修炼、再画符。
如此循环往复,方才攒下这些存货。
他看着眼前这支即将出发的队伍,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便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湖蓝色身影。
白采苓今日换了一身劲装,长发束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正和萧逸尘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顾慎言正要上前,馀光却瞥见另一个身影——宋清源。
他同样提着个布包,此刻正站在队伍另一侧。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和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说着话,看那架势分明也是来卖符的。
顾慎言眉头微蹙。
自古同行是冤家,这话果然不假。
他压下心中杂念,朝白采苓走去。
“学姐。”
“慎言?”
白采苓转过身,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怎的来了?”
“当然是来送送学姐。”
顾慎言笑了笑,又从布包里取出几张符纸:
“顺便……做点小买卖。”
白采苓看着他手中的符纸,了然点头。
“你这一周,倒是没闲着。”
她接过符纸端详,有些惊讶:
“这符录的品相……真是不错。”
“学姐谬赞。”
顾慎言谦虚道:“初学而已,比不得那些老手。”
“已经很好了。”
白采苓将符纸还给他:“这符你打算卖多少?”
“定水符两大洋一张,避水符三大洋。”
顾慎言报出价格:“比市价便宜些,毕竟我这算是……三无产品。”
白采苓听罢,忍不住笑了:“倒是实诚。”
“不过这价格,怕是要让某些人不高兴了。”
少女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不远处。
顾慎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宋清源也在朝这边张望。
两人目光相接,宋清源朝他点了点头,笑容里却透着几分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