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言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未。”
“恩。”
顾思渡点点头:
“武馆最近开支大,你那份就先缓缓吧。”
“等下个月,再一起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件小事。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少爷每个月的零用,本就只有可怜的五大洋。
这在圣心学堂那些动辄几十上百大洋月银的公子小姐中间,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而馆主张口就给赵青云每月加了二十大洋,还要拿出珍贵的虎骨酒……
这前后对比,简直讽刺。
石全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前几日少爷放学回来的时候,衣袖上全是墨迹。
那是连着三天给学堂里那些纨绔子弟代写书法、代作诗文留下的痕迹。
少爷的书法,在学堂是出了名的。
那一手瘦金体写得行云流水,连老夫子都赞不绝口。
可这本该是“雅事”的东西,却成了少爷赚钱的工具。
一副字,三大洋;一首诗,五大洋。
若是要“定制”的,比如写情诗哄姑娘、写颂诗拍马屁的,价格还得翻倍。
少爷靠着自己的才气,在圣心学堂那个小圈子里闯出了名堂。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们,都知道顾家有顾慎言这个“大才子”。
虽然身子弱,可这脑子好使啊!
作业不会写?找顾慎言啊。
情书不会写?找顾慎言啊。
老师要检查诗文?找顾慎言啊。
甚至有些胆大的,连家里帐目都敢让少爷帮忙“润色”……
就这样,少爷一笔一划,硬生生给自己杀出一条财路。
可这些辛苦赚来的大洋,都花在了哪里?
大部分给二小姐买西洋的镇痛药;偶尔给他石全也买点补品;还有给二小姐添些别人女孩子家都有的东西……
以及这次买灵鱼的三十大洋……
那是少爷连着帮七八个纨绔代写了好几篇文章、十多幅墨宝,才勉强凑够的。
顾慎言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我明白了。”
正厅的早膳,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众人起身告辞,各自散去。
顾慎言正准备往大门走,他的上学时间要到了,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慎言。”
他回过头,看到父亲顾思渡正站在回廊阴影处。
月光通过花窗洒在父亲脸上,将那张方正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父亲?”顾慎言有些意外。
“跟我来。”
顾思渡没有多说,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顾慎言心中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武馆后院书房。
这是父亲平日里处理馆务、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
顾思渡在书桌后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推到顾慎言面前。
“打开看看。”
顾慎言依言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叠银票,每张都是十元面额的,一共五张。
五十大洋。
对于现在拮据的顾家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父亲这是……”
“拿着。”
顾思渡的声音透着疲惫:
“方才饭桌上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必须做出一些姿态,让赵青云觉得跟着我有前途。”
他看向顾慎言:
“方才当众削减你的月例,虽是无奈之举,却终归委屈了你。”
“这五十大洋,算是为父私下补给你的。”
顾慎言看着桌上的银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这番话,说得坦诚,却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赵青云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顾思渡打断了他:
“赵青云此人,来历神秘。”
“他说自己是从北方逃难而来,可一个流民,怎么可能有那般惊人的武道天赋?”
“一年时间,从手无缚鸡之力到准武师……”
顾思渡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种天赋,我行走江湖二十载,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递给顾慎言:
“这是为父在玄政司挂职的证明文书。”
“每月,玄政司会给我发放五十大洋的津贴。”
“这笔钱,为父原本想存起来,用作武馆运转。”
“但现在……”
顾思渡看着顾慎言:
“若你能在术道上有所成就……这笔钱,为父每月都会补给你。”
“另外,武馆的帐目,为父也会重新调整。”
“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能省则省。”
“省下来的钱……”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全部用来培养你。”
顾慎言接过那张文书,看着上面朱红色的官印和父亲的名字。
玄政司,外聘武师,顾思渡。
每月俸银:五十元。
“父亲……”
顾慎言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疲惫的脸。
忽然间,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东西都给你了。”
顾思渡摆摆手:
“时候不早了,你赶快去上学吧,别让石全那小子等久了。”
“记住,今天和你说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微微。”
顾慎言点点头,收好银票和文书,转身离开了书房。
来到武馆大门,他和等了他一会儿的石全点点头。
出了武馆,街上已然热闹起来。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这是一个新旧交织的时代。
街道两旁,既有传统青砖瓦房,也有新式的洋楼;
既有长衫马褂的老先生,也有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既有坐着轿子的官太太,也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
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在这片土地上激烈碰撞、交融。
石全在前面拉着黄包车,顾慎言坐在车上看着街景出神。
“少爷。”
石全突然开口:
“俺下午酉时,在老地方候着您。”
“好。”
黄包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宽阔的马路。
马路两旁,栽种着法兰西梧桐,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凉。
前方,一座宏伟的建筑渐渐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西洋式的三层楼房,青砖红瓦,门窗明亮。
楼顶,飘扬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大庆民国的龙旗,只是颜色已然黯淡,边角磨损得厉害;
另一面则是十字架的旗帜,鲜艳夺目,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楼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圣心学堂”。
这,便是省城最负盛名的新式学堂。
由洋人教会创办,朝廷……不,现在应该说民国政府拨款资助。
学堂里,既教授四书五经,又教授算学、格物、化学、外文……
既有本地的老夫子,又有来自西洋的传教士。
新旧交融,中西合璧。
可这种融合,并非和谐,反倒充满了冲突和矛盾。
石全将黄包车停在门口:
“少爷,到了。”
顾慎言落车,整理了一下衣襟。
“阿全哥,麻烦你了,赶紧回去练功吧。”
石全憨笑着应了一声,拉起车把转身离去。
顾慎言站在门口,迈步走了进去。
学堂的大门,缓缓在他身后关闭。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