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鹤形拳馆的正厅,已然摆好了早膳。
这是馆中的规矩——每逢月初和月中,馆主都会在正厅摆宴,与门下弟子同食,以示亲近。
今日,恰是月中。
正厅很大,足有三十来丈见方。
正中悬挂着一幅“鹤舞九天”的字画,笔力遒劲,颇有几分气势。
字画下方,是一张红木长桌。
桌上摆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可这香气里,却隐隐透着几分……等级森严的意味。
主位上,坐着顾思渡。
他今年四十二岁,国字脸,浓眉大眼,鬓角却已然花白。
左手边的首席,坐着顾慎言。
少年一身月白长衫,腰背挺直,气质沉稳。
左手边的次席,则是顾慎微,由一个婆子搀扶着走来。
她在座位上坐下,将那条残缺的左腿掩在桌下,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笑容。
右侧弟子位首席,是赵青云。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衫,腰间系着白色绦带,端坐在那里,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右侧次席,是石全。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模样,只是眼神时不时地瞥向赵青云,带着几分警剔。
下位,则是张虎、李成,还有另外两个准武师弟子。
四人规规矩矩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吃吧。”
顾思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众人这才敢动筷。
桌上的菜,很有讲究。
馆主面前,是一碗燕窝粥。
粥熬得极细,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一看便知用的是上好的血燕。
旁边摆着三碟小菜——腌黄瓜、豆鼓鱼、炒青菜,都是寻常之物。
可那一盘灵芝炖鸡,却引人注目。
那鸡肉炖得软烂,汤汁浓稠,上面飘着几片灵芝。
每一片灵芝,都泛着淡淡的灵气,显然并非凡品。
顾慎言和顾慎微面前,也是白米粥。
粥倒是不错,用的是东北的珍珠米,粒粒分明。
配菜有四样——咸鸭蛋、腌箩卜、炒青菜、酱牛肉。
比馆主多了一样,可都是普通菜色,丝毫不见灵气。
另有一笼蒸饺,羊肉馅的,冒着热气。
顾慎微面前,则额外多了一小碗补气汤。
汤色浑浊,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一股浓浓的药味。
可真正让人惊讶的,是赵青云面前的饭菜。
他的白米粥里,加了灵芝碎。
那碎片在粥里闪着淡淡微光,每一口都能让人感受到灵气流动。
一整盘“妖兽肉”,摆在他面前。
那是铁蟹的钳肉——铁蟹乃是海中妖兽,浑身甲壳坚硬如铁,寻常刀剑难伤。
它的钳肉蕴含淡淡灵气,常人吃上一口便能强身健体。
四样小菜色泽鲜艳,摆盘精致。
还有一盅“百草精华汤”。
那汤用多种草药熬制,其中更添了一味灵药——血参。
血参乃是山中灵物,能大补元气,强健根骨。
这一桌饭菜,高下立判。
顾思渡的,是馆主该有的待遇;
赵青云的,是弟子首座的待遇;
顾慎言兄妹的……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至于石全等人,白米粥、两样小菜、一碟鱼烩便打发了。
张虎看着赵青云面前的妖兽肉,眼中满是羡慕:
“赵师兄就是不一样,师父可真舍得。”
赵青云夹起一块蟹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都是师父栽培,青云徨恐。”
顾思渡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
“昨日去商会,听说东洋人又在北边闹事。”
他的声音有些沉重:
“那些倭寇占了咱们的地,还要逼着咱们续签什么条约。
朝廷当时软弱无能,现在民国政府也是一盘散沙……”
他叹了口气:
“这世道,越来越难了。”
“师父所言极是。”
赵青云放下筷子,躬敬道:
“依青云之见,如今这局势,武馆想要生存必须找靠山。”
“你说的不错。”
顾思渡点点头:
“民国政府那边,说是要整顿武馆,实则是想收编咱们。”
“现在这世道,有洋人和军阀撑腰的武馆最吃香……”
没有靠山的武馆,迟早要完蛋。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众人都低头喝粥,不敢吭声。
顾思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对了,青云。”
“师父。”赵青云连忙应道。
“国术大会,你可有把握?”
这话一出,正厅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张虎等人都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国术大会。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武馆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自民国创建十三年以来,武道便被立为“国术”。
朝廷虽已崩塌,可这片土地上的武者们,却依旧在争斗、在厮杀、在用拳头和鲜血,争夺那一线生机。
每五年一次的国术大会,便是这场争斗最残酷的舞台。
各省武馆齐聚一堂,以武会友。
所谓“以武会友”,其实是在政府协调下这些大小武馆排座次的方式。
排名靠后的便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被一点点蚕食、吞并,最终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上一届国术大会,鹤形拳馆排在省城第十七位。
第十七位。
这个名次,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要知道,顾家祖上也曾阔过。
顾慎言的祖父顾青梧,当年可是省城武道界的一号人物。
鹤形拳打遍省城无敌手,硬生生将鹤形拳馆捧到了前五的位置。
可到了父亲这一代……一代不如一代。
“师父放心。”
赵青云的声音,打断了顾慎言的思绪。
他看向顾思渡,眼中满是坚定:
“青云如今已是通脉圆满,半年内必能凝煞成为武师,之后按部就班应该有机会煞圆满!”
闻言,就连石全都不由得多看了赵青云一眼。
煞圆满,那已经是一方豪强了,当初开创武馆的顾青梧就在这个层次。
毕竟,能在凝煞境达到圆满,便有资格冲击那武师之上的“血煞境”宗师。
以妖魔之血淬体,融妖魔之力于己身。
若赵青云真能在三年内达到煞圆满……鹤形拳馆,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顾思渡的手,微微颤斗。
“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
“若青云你真能做到,咱们鹤形拳馆就有希望了!”
“父亲在天之灵,若能看到鹤形拳馆重回前五,也能暝目了……”
顾思渡转头看向管帐房的刘叔:
“刘叔,从下月起给青云的月银再添二十大洋。”
刘叔连忙应道:“是,老爷。”
赵青云起身深深一拜:“多谢师父栽培!”
顾思渡摆摆手,脸上满是欣慰。
他又想起什么,看向顾慎言:
“慎言,你这个月的零用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