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更久,目光低垂。
仿佛不敢看向场边正在仰头喝水,满脸疲惫却带着笑容,正对着川本吹牛的前vp。
良久他才用一种自责的语气缓缓说道:“他虽然是国中时的vp,可在我看来他的技术、身体,放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并不出彩。这是我当年……不,是直到他受伤离开前,心里真实的想法。”
安西教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他受了伤,被抬上救护车离开篮球馆的时候,我在场。他后来留了长发,在街头自暴自弃,和不良混在一起……我也都知道。”
泪水再一次涌出,不同于刚才提到谷泽时那种宏大的遗撼。
此刻的泪水更加浑浊,更加刺痛,那是迟来的愧疚。
“我知道他心里有多苦,多不甘,多怨恨。他怨恨篮球,怨恨自己,怨恨命运……或许,也怨恨我这个对他不闻不问的教练。”
“我看着他堕落,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用嚣张和暴力掩饰内心的空洞。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没做。”
安西教练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湿漉。
“我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是篮球部的人了。我告诉自己,是他自己放弃了。”
“我告诉自己,一颗已经死了的心,是无法再对另一个人投入奢侈感情的。”
他发出一声自嘲到极点的苦笑,泪水更加汹涌。
“那时的我竟然用奢侈来形容对一个迷途弟子的关心和拉拔我竟然觉得对他伸出援手是浪费感情”
“我不是没有感情,川崎。我是……不敢有。”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泣血。
“谷泽之后,我害怕了。我害怕再一次看到希望破灭,害怕再一次因为自己的教导而毁掉一个孩子。”
“我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静、客观、天赋论筑起高墙,把那颗还会为弟子疼痛的心,死死地锁在了最深的角落。我以为这样就能不再受伤,却不知道,这样会让靠近我的人先一步冻僵,先一步……心死。”
“我欠那孩子一个道歉。不,不仅仅是道歉。我欠他两年的时光,欠他正确的指引,欠他一份在他最绝望时本应伸出的手。”
安西教练拿掉眼镜,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渗出。
这个总是以弥勒佛般笑容示人的老人,此刻哭得象个无助的孩子。
为那份被他刻意忽略,最终差点酿成大错的漠然而谶悔。
“你知道他回来看到我,跪在我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教练,我想打篮球!’”
“那一刻,我除了欣慰,更多的是无地自容。”
“我有什么资格,承受他这样的谶悔和恳求?”
“该跪下的人,应该是我啊……”
川崎一美早已听得心如刀绞,他想象着老师这两年来内心承受的煎熬。
看着眼前老人崩溃痛哭的样子,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他终于明白,老师心中背负的,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沉重得多。
过了许久,安西教练的情绪才稍微平复。
他擦去泪水,但眼圈的红肿和脸上的泪痕清淅可见。
他再次看向三井,眼神中除了愧疚,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
“好在……他回来了。靠着他自己心中未曾完全熄灭的火种,靠着自己,爬了回来。”
“这颗死了的心……”
安西教练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好象…也因为他的归来,被强行注入了一点活力。”
“让我觉得或许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至少去稍微弥补一些。”
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安西教练继续说道。
“或许这改变,也是因为川本一木提前出现了吧。”
安西教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的情绪。
“那个孩子……他不一样。我完全看不懂他。”
“他的身体里仿佛沉睡着远古巨兽,他的动静态天赋都很完美,技术非常扎实,冷静和战术执行力更不象这个年龄该有的。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是少年人常见的炽热或迷茫,而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确信自己能做到的平静。我在他身上,看不到日本篮球少年常见的上限。”
他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可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泪水似乎洗去了些许暮气。
“他就象一道撕裂黑暗的雷霆,把我那颗已经沉寂多年的心,重新劈醒了。看着他,我好象又回到了当年在蒙特娄,看着那些欧美飞人在天上打球时的震撼。”
“但这一次,这震撼来自我们自己的土地上,来自一个日本少年!”
安西看向远处还在和樱木斗嘴的黄毛少年,眼神变得温和而充满期待,
“现在加之樱木和南乡……在我已经心灰意冷,准备就这样抱着遗撼度过馀生的时候,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一个拥有怪物般的即战力,一个拥有梦幻般的进攻天赋,一个拥有最原始野蛮的身体潜力……”
他的声音哽咽了,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这一定是……谷泽。一定是那孩子,在天上看到了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替我向神明求来的机会。”
“是他在告诉我,老师,不要放弃,日本篮球还有希望,您还能再做点什么。”
安西教练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感宣泄。
是希望死灰复燃的颤栗,是暮年之人重新抓住梦想尾巴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川崎一美,缓慢而清淅地说:“川崎。”
“老夫…这把老骨头,或许真的还能再燃烧一次。”
“南乡洸一郎,如果你能把他带来湘北。”
“我,安西光义,以我这三十馀年篮球生涯的全部经验和残存的生命起誓——”
“我会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把他,把樱木,把川本……”
“把他们三个,都培养成足以让谷泽在天堂也感到骄傲的,真正的篮球手。”
“这是我人生最后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重新抓住希望的机会。”
“拜托了。”
安西教练站起身,对着自己曾经的弟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川崎一美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白发苍苍却重新挺直了脊梁的老师。
心中最后一丝尤豫也烟消云散。
他立刻起身,扶住安西教练,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是!老师!我明白了!”
“一切都交给我吧!”
“南乡那小子,还有我们的梦想……就全都托付给您了!”
一个时代的遗撼与泪水,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延续与弥补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