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区的夜晚是混乱与秩序的交织点。
玛丽小心翼翼地穿过错综复杂的巷道,尽量避开那些阴暗的角落。
怀里的羊奶粉罐硌得她肋骨生疼,但她抱得更紧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冬天,这一罐羊奶粉就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前方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玛丽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巷口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穿着满是油污的皮夹克,身上挂着各种炼金药瓶和金属挂件,手里拿着生锈的扳手或铁棍。
是“铁锈兄弟会”。
这是外城区最大的帮派组织,由底层的工人、落魄的炼金术师和流氓组成。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城市的毒瘤,是穷凶极恶的暴徒。
玛丽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
但积雪太厚,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这一动静立刻引起了那群人的注意。
“哟,这不是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铁罐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手里抱着的什么好东西?大教会赏的圣水?”
周围的帮众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起了口哨,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玛丽绝望地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孩子和奶粉死死护在身后:“别……别过来!这是给孩子的……”
“给孩子的?正好,兄弟们还没吃晚饭呢。”
大汉狞笑着伸出满是炼金机油的大手,抓向玛丽的肩膀。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玛丽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大汉的动作。
“住手,巴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原本喧闹的巷子瞬间安静下来。
围着玛丽的大汉们象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立刻噤声,躬敬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蒸汽弥漫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她的装束却大胆得令人咋舌。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皮质马甲,深v的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细腻却又不失力量感的肌肤,一道暗红色的纹身从锁骨一直蔓延进那深邃的沟壑之中。
她的腿很长,脚上踩着一双带着尖刺的金属长靴,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那是野性,是暴力,是让男人看一眼就觉得喉咙发干的致命诱惑。
那是铁锈兄弟会的大当家,被称为“血色玫瑰”的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迈着慵懒而霸气的步伐走到玛丽面前,那双涂着暗红色眼影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年轻母亲。
玛丽屏住了呼吸,她听说过这个女人的传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这下死定了。
卡特琳娜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伸出戴着露指皮手套的手。
玛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抢夺或殴打。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
“这双眼睛哭得真难看。”
卡特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她微微俯身,身上混合着烟草、炼金机油和某种粗制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姐头,这娘们刚才从那个老神棍那里出来……”那个叫巴克的大汉讨好地说道。
“闭嘴。”卡特琳娜头也不回地冷喝一声,巴克立刻缩了回去。
卡特琳娜松开手,目光落在玛丽怀里的奶粉罐上,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但那嘲弄并不是针对玛丽的。
“我听说了。你男人为了教会死在城墙上,那群披着金皮的神棍却连个屁都没给你。”
卡特琳娜直起身,随手将烟头弹进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声。
玛丽颤斗着点了点头。
“真恶心。”
卡特琳娜啐了一口,随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名手下打了个响指,“拿来。”
那名手下立刻跑过来,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和一罐崭新的奶粉。
卡特琳娜接过东西,直接塞进了玛丽早已僵硬的怀里。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玛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这……这……”
“别误会,我们不是慈善家。”
卡特琳娜双手抱胸,紧身马甲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玛丽,
“只是兄弟会的眼线看到了你在大教堂门口像条狗一样被踢开的样子。我们虽然是烂泥里的渣滓,但也看不惯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欺负孤儿寡母。”
她伸出手,用力地帮玛丽拉紧了围巾。
“那袋子里有点钱,够你撑过这个冬天。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报铁锈兄弟会的名字。”
“那些神神鬼鬼的大人物靠不住。”
卡特琳娜凑到玛丽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记住,在这个世道,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或者是我们这种……同为烂泥里打滚的蛆虫。”
说完,她直起身,一脚踹在那个光头大汉的屁股上。
“送她回家!少一根头发,老娘把你塞进炼金炉里!”
“是是是!”
光头大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玛丽点头哈腰,“大妹子,请,请!”
玛丽抱着两罐奶粉,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钱币,在巴克的保护下回了家,在整条路上,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那个穿着清凉的红发女人正靠在生锈的渠道上,点燃了一根烟。
火星明明灭灭。
那一瞬间,玛丽有一种奇特的抽离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城方向那座依旧灯火辉煌、宛如天堂般的大教堂,又看了看卡特琳娜点燃的那根劣质烟草。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圣殿里,在那些自称神爱世人,悲泯天人的大神官的眼中,她看到了最冰冷的残忍;
而在破烂衰败的小教堂里,在下城区无恶不作的渣滓身上,她却感受到了粗糙但富有人性的温柔。
这……这世道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