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狼城西城区,一座看起来随时会被积雪压塌的小教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混合着廉价蜡烛燃烧后的油脂气,还有几十个挤在一起取暖的贫民身上那股酸馊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象是一块发酵过头的黑面包,但在这种鬼天气里,这股浑浊的人气儿反倒比外面的风雪更让人觉得象个活人待的地方。
老牧师费力地把那扇漏风的橡木门顶死,用两根粗木条加固。
他转过身,膝盖下装的假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神父,这雪下得不对劲啊。”
说话的是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农,脸上的褶子里全是黑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惨白光亮。
“还没到深冬,这雪就象是要把天给埋了。往年这时候,诡变之刻还在逐渐蓄力,今年这雪季一提前,怕是诡变之刻的时间也要加长了。”
“也不知道这加长的雪季之下,我们的城市还能不能从魔物手中幸存。”
教堂里原本还在低声祈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加长的雪季,魔兽攻城。
这两个词就象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慌什么。”老牧师咳嗽了两声,
“霜狼家族的旗帜还插在城头,炼金师协会的那些大老爷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你们没看见那二级的城墙?还有那么多座亮着灯的魔女之塔?只要塔里的火不灭,那些畜生连城墙根都摸不到。”
老农缩了缩脖子,似乎被“魔女之塔”这个词给镇住了。
但他很快又吸了吸鼻子,那股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水让他不得不面对更现实的问题。
“城是破不了,可地里的麦子呢?”
老农指了指外面:“这雪一下,外面的地全完了。城门一关,咱们吃什么?神父,您是见过世面的,几年前南边黑铁城的那次大围困,听说到了最后,人都开始吃……”
他没敢把那个字说出来,但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在死寂的教堂里格外刺耳。
那种把同类视作行走的肉块的眼神,在场稍微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
“主会宽恕一切,也会降下恩典。”
老牧师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象是在说服别人,也象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真的粮食不够,伯爵大人会开仓放粮的。教会……上面的大教会也不会眼看着神的子民饿死。”
“伯爵大人?”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是个断了一条腿的退伍老兵。
他靠在墙角,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老牧师,
“神父,您老糊涂了吧?那些贵族老爷住在内城的城堡里,那可是三级城墙。”
“咱们这儿是外城。真到了那时候,他们把内城门一关,在那里面喝着热汤烤着火,谁管咱们外城死多少人?恐怕咱们死光了,还能给他们省点口粮。”
教堂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股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虚假安全感,被这几句大实话戳得稀烂。
老牧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
他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恐惧、怀疑甚至开始滋生恶意的眼睛,最后只能握紧胸前那个磨得发亮的木质圣徽。
“就算伯爵不管……”老牧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执拗,“教会会管。只要这教堂还在,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神就不会放弃你们。”
没人接话。
这种空洞的承诺在饥饿面前比纸还薄。
老农苦笑了一声,裹紧了那件根本挡不住风的羊皮袄,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雪瞬间灌进来,吹灭了两根蜡烛。
……
霜狼城堡外,风雪肆虐。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正碾过厚厚的积雪,车轮上包裹着炼金橡胶,在雪地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车厢内温暖如春,四颗高纯度的魔晶被镶崁在角落的铜槽里,肆无忌惮地释放着热量。
这种奢侈的取暖方式,足够刚才那个小教堂里所有人吃上几个月的的饱饭。
一个穿着精致丝绒礼服的青年手里晃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液,通过水晶车窗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雪。
“雪下得真好。”
青年抿了一口酒,那张英俊得有些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丝陶醉。
“这一寸雪就是一颗魔晶、一枚金币啊!”
“这哪里是灾难,分明是诸神的赏赐。”
坐在他对面的黑衣人把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
“大人,刚收到的消息。那个被流放的私生子,运气好得离谱,在白狼哨站那种破地方,他居然到现在还没死。”
“哦?”
青年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反而觉得有趣,“洛林那家伙命硬,这我知道。毕竟也是流着霜狼伯爵的血,虽然脏了点。”
“根据伯爵府那本册封魔书上的反馈,洛林的生命体征还很平稳。”
黑衣人继续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这不合常理,那个废弃的哨站没有魔女之塔,没有城墙,甚至连象样的取暖设备都没有,按理说,在雪季来临之前就该把他冻成冰雕了。”
“运气这种东西,很难说的,恐怕是上一任男爵留下的东西,让他苟延残喘了些许日子。”
青年放下酒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但明天雪季就要到来了。没有魔女之塔的庇护,在那些狂暴化的魔物面前,他就是一块摆在餐盘里的肥肉。”
“这一次,不管是任何运气都不可能让他活下来。”
“不出三日,他必死无疑。”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但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青年脸上的肌肉开始像融化的蜡油一样蠕动,颧骨发出细微的移位声,鼻梁挺起,眼窝深陷。
那种皮肉重组的画面并没有让他感到痛苦,反而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车窗上的倒影变了。
如果那个被流放在外的洛林在这里,一定会惊恐地发现,镜子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洛林的脸。
虽然洛林只是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但在法理上,他确实是霜狼伯爵的第一顺位子嗣,有着那该死的继承权。
作为主母从王都带过来的“秘密”,那位高贵的王子殿下留下的血脉。
为了让这颗种子在北境生根发芽,他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壳子。
洛林就是那个壳子。
只要洛林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雪原,他就能顶着这张脸,名正言顺地接管霜狼领。
到时候,利用变形之术和王子殿下的暗中支持,那位被调去前线吃沙子的霜狼伯爵,也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王子殿下的变形术,真是杰作。”
顶着“洛林”面孔的青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也变得和洛林一般无二。
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去吧,把车赶慢点。咱们不急,得给那个可怜的私生子一点时间,让他好好享受生命最后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