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后院。
两女不期而遇,气氛在沉默的对视中悄然绷紧。
裴有容黛眉微蹙,打量着眼前这位自称牧儿乳娘的平凡妇人。
粗布衣裙,平凡到近乎木纳的相貌,身段倒是丰腴,可那股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白凝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
“怎么顶顶大名的裴剑仙,逢人便觉得眼熟吗?”
听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傲慢语气,裴有容秀眉蹙得更紧,清冷的眸光如寒潭般微凝,掠过一丝愠怒。
她身为大干剑仙,一峰掌座,何曾被人如此无礼地质问过?
碍于对方是牧儿乳娘的身份,自己对她一忍再忍,但她确丝毫没有收敛之意。
——
执法堂外。
李牧鱼随着马走日出来。
远远便瞧见前庭的棵老槐树下,围了不少弟子,议论纷纷,气氛颇为热闹。
只见槐树下青石板上,端坐着一位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朴素青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复着一层白布,将双眼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只露出挺直的鼻梁。
怀中抱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无华,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对周遭打量的目光恍若未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苍穹榜首席,云奕师兄?”
“瞧着与寻常人没有区别啊?”
众人如同围观什么珍稀动物般窃窃私语,目光在云奕身上扫过。
云奕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的剑,直到李牧鱼的气息出现,他才微微抬起了头。
“你来了。”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寒喧与客套,仿佛等待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
李牧鱼眉头微皱,两人素未谋面,但他这副自来熟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久仰云奕师兄大名,不知师兄今日莅临执法堂,有何指教?”
这位首席名声在外,却神秘低调,此刻突然找上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砸场子之类的戏码。
围观的弟子们瞧见李牧鱼走出,顿时更加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
一位是近日风头无两、屡创奇迹的宗门黑马,一位是稳坐苍穹榜榜首的神秘首席。
早在许久前,众人便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难道今日要在此分出胜负了吗?
李牧鱼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云奕师兄,请随我来内院一叙。”
云奕抱着剑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受蒙眼的影响,跟在李牧鱼身后,走进了执法堂内院。
内院后宅。
一众执法堂弟子闻讯赶来,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待。
守银搓着手,小声问旁边的马走日。
“马哥,你觉得鱼哥和这位云奕师兄,谁能赢?”
马走日摸着下巴,一脸严肃地分析道。
“鱼哥的实力有目共睹,无可争议。”
“只是这位苍穹榜首席,极为神秘,据传闻早就五境巅峰,单论修为而言,略胜鱼哥一筹。”
守银却是一脸笃定。
“我倒是比较看好老大。”
他的理由简单粗暴,没有任何分析,只有对李牧鱼毫无保留的信任。
马走日沉默了一下,看着李牧鱼挺拔的背影,想起他这些日子创造的种种不可思议,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
“是啊,鱼哥总能带来惊喜,或许这次也不例外。”
与外围紧张议论的众人相比。
内院中央的两人,气氛却显得诡异得有些和谐。
“你的意思是,一出关就来找我了?”
云奕点了点头,蒙着白布的双眼微动,语气依旧平淡。
“大长老让我出关后,来找你比试一场。”
李牧鱼皱眉,那老头到底在搞什么?
“所以呢,你想怎么打?”
自从在道宫结婴、又经龙气淬体后,李牧鱼正缺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来检验一下修行成果。
这位神秘莫测的苍穹榜首席,无疑是绝佳的试金石。
云奕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
“就……正常比试。”
“既如此,那请云奕师兄赐教了!”
围观的弟子们见状,立刻激动起来,纷纷招呼同伴。
“快看!要动手了!”
“让开点让开点!留出地方!”
“这可是巅峰对决啊!”
李牧鱼摆开一个攻守兼备的拳架,周身气息沉凝,真元在经脉中奔腾呼啸,目光紧紧锁定对面的云奕。
然而,云奕却依旧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拔剑。
只是微微抬起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李牧鱼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你输了。”
李牧鱼:“???”
他维持着拳架,一脸错愕:“什么意思?”
云奕的手又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我是布,你是石头,所以我赢了。”
李牧鱼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云奕师兄,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云奕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李牧鱼的怒气般,蒙着白布的脸上一本正经,透着一丝认真模样。
“我没有,这就是比试。”
“你……不会是想耍赖不认吧?”
李牧鱼盯着云奕看了半晌,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试探着问道。
“你之前和别人比试,也都是这样?”
云奕点了点头,蒙着白布的脸上,似乎还流露出一抹骄傲之色。
“一向如此,未尝败绩。”
“你没有修行过功法武技?”
云奕摇头。
“那是什么东西?”
外围的弟子们等了半天,只看到两人一个摆开架势,一个坐着晃手,迟迟不见动手,不由得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是啊,气氛好象有点不对……”
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弟子摸着下巴,故作高深道。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真正的高手对决,往往不在于拳脚兵刃,而在于意念的交锋!”
“你们别看他们俩没动,说不定在咱们看不见的层面,已经交手了上百个回合了,凶险无比!”
守银仰头看着那弟子,一脸怀疑。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那弟子挺起胸膛,得意道。
“话本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就在这时,只见场中的李牧鱼忽然轻叹,收起了拳架,周身凝聚的气息也散去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转身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鱼哥?什么情况?”
众人一脸莫名,开口询问道。
李牧鱼轻叹道:“我输了!”
“什么?!”
“输了?!”
“怎么输的?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啊!”
众人一片哗然,惊骇莫名。
难道刚才那位弟子说的是真的?两人在意念层面进行了惊心动魄的较量。
这苍穹榜首席,果然深不可测,就连鱼哥都不是对手!
李牧鱼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正准备回屋静静,发现云奕忽地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
“云奕师兄,比试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大长老说了,我出关这段时间,让你在执法堂跟着你。”
李牧鱼眉头再次皱起。
大长老到底想干嘛?把这个问题儿童丢给自己托管?
忽听后宅传来一声闷响,两股针锋相对的威压气息弥漫开来,虽然迅速收敛,但那一瞬间的爆发,让执法堂众人都有所察觉。
李牧鱼暗道不妙,当即闪身飞掠而去。
众执法堂弟子见状,也不再纠结方才情况,纷纷跟随过去。
来到后宅。
眼前的景象让匆匆赶来的众人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只见青石铺就的练功场中央,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一位是白衣胜雪、气质清冷的奈奈峰掌座,女子剑仙裴有容。
而另一人赫然是那位自称李牧鱼乳娘、面容普通、脾气古怪的女子。
两人显然已经短暂地交过手。
裴有容周身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凛冽剑气,衣袂微微飘动。
而那位妇人则站在数丈之外,粗布衣裙的下摆有些许凌乱,但气态依旧孤傲。
虽然看起来都未尽全力,更象是某种试探。
但出手间灵力激荡,能够硬憾裴有容一剑,而不落下风,这股通玄修为,绝非寻常妇人能够拥有!
裴有容美眸中寒光闪铄,语气带着冰冷的质疑。
“武渊王府出来的乳娘,修为都这般高深吗?”
薛白凝发出一声不屑嗤笑,针锋相对道。
“怎么?这天下武道莫非是为你裴有容开的?旁人都不得修炼吗?”
李牧鱼一阵头疼欲裂。
他就知道,就算换了张脸,这两个女人凑到一起也绝对无法安稳。
周围赶来的执法堂弟子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面色古怪。
守银更是瞪大了眼睛,低声对马走日感叹道。
“我的天,不愧是武渊王府出来的。”
“这乳娘的脾气也太强硬了!居然敢这么跟裴剑仙说话。”
裴有容俏脸微寒,周身剑气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李牧鱼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
“师父你怎么来了?”
裴有容看到李牧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周身剑气缓缓收敛。
她不再看薛白凝,转而面向李牧鱼时,脸上冰霜瞬间融化,变回那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剑气凛然、目光如剑的女剑仙只是众人的错觉。
只见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小巧食盒,递到李牧鱼面前,嗓音轻柔。
“上次在玉女峰,师父瞧你蛮喜欢桂花糕的,便亲自动手做了些,你尝尝味道如何?”
食盒盖子打开,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顿时飘散开来,里面是几样做成花瓣模样的糕点。
每一块都做得十分精致,看得出来裴有容对此花了不少心思。
没待李牧鱼开口,旁边的薛白凝双手环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凉飕飕道。
“啧啧,堂堂南仙宗女子剑仙,一峰掌座,不想着精进剑道,护持宗门。”
“倒是有闲情逸致,学那凡俗妇人的做派,整天围着徒弟做糕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你——!”
裴有容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美眸含煞,瞪向薛白凝。
李牧鱼瞧见火药味渐起,忙用身体挡住视线,手里捏起一块糕点。
“唔……味道不错!”
瞧见李牧鱼称赞自己的手艺,裴有容也顾不上搭理薛白凝,杏眸盈盈的望着他。
“真的吗?为师是第一次做,还担心味道不好呢。”
“师父太谦虚了,你们也过来尝尝。”
李牧鱼唤来一旁的执法堂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那可是裴剑仙亲手做的糕点,若非借着李牧鱼的光,谁有此等福气?
守银看了看李牧鱼,又望向裴有容,只见她脸上带着浅笑,似乎并不反对。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有了守银带头,其他弟子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了上来。
很快便将食盒里的糕点分食一空,个个赞不绝口。
裴有容看着弟子们夸赞不断,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渐渐消散,眉眼柔和,静静地站在李牧鱼身旁。
而薛白凝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红唇儿撇了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似乎对这场面极为不屑,却也没有再出言挑衅。
——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散值。
在奈奈峰简单用过晚膳后,李牧鱼稍作调息,便起身准备前往玉女峰。
他刚走到院中,一道身影便从廊柱的阴影里转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你做什么去?”
她开口问道,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姿态,分明是特意在此等侯。
李牧鱼脚步一顿,心中暗叹,跟这位主儿,隐瞒或敷衍都是自找麻烦。
“去玉女峰,祛除咒印。”
薛白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不远处小院门口。
那里,裴有容一袭素雅白衣,静静立在如水的月光下,裙袂微扬,显然是在等李牧鱼一同出发。
“她也去?”薛白凝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李牧鱼无奈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恩,师父……不太放心。”
这段日子以来,师父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监护着整个祛咒过程,生怕那妖女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薛白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本座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