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阳城内。
此时暮色四合,残阳彻底隐入西山,将最后一抹馀晖也尽数敛去,天地间迅速被浓墨般的黑暗笼罩。
而昌阳城头的火把,也被守城士卒们次第点燃。
一簇簇跳跃的火光,连成蜿蜒的火带,勉强撕开夜的帷幕,将斑驳的城墙与将士们紧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身为守城大将的赵桥,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凭栏远眺着城外漆黑的旷野,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满心焦灼如烈火灼烧,连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
而他身侧的韩休璟,亦是面色凝重,双手背在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来回轻踱,眉宇间充满了的忧色,眼底满是对未知的忐忑。
“不能再等了,韩县令,你坐镇昌阳,安抚军心、严守城防,我亲自带一队精锐去接应王将军!”
赵桥嘱咐一声,随后猛地一拳砸在了那斑驳的城墙上,沉闷的声响并混着他声如惊雷的喝令,在寂静的城头炸开。
“万万不可!”
韩休璟闻言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跨步上前阻拦赵桥,语气带着急切的劝阻。
“赵将军,我不过一介文臣,平日里与诸位将士议事、出谋划策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守城御敌、调遣三军将士,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若我辈的书生,当真能替代武将上阵御敌、独当一面,那家主养着这些身披重甲、久经沙场的将士,又有何用?”
“韩县令不必多言!”
赵桥直接打断了韩休璟的话,随后开口道:“现在天已经黑透了,可王将军依旧杳无音频,本将已经前后派出五批斥候去打探消息,竟无一人折返复命,这定然是出事了啊!”
此刻,赵桥满面愁容,声音里满是焦灼与不安。
“即便如此,将军也绝不能轻举妄动!”
韩休璟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桥,字字恳切道:“将军且想,昌阳县曾经是莱州的治所,更是我军的钱袋子,此地一失,那莱阳王可就真的龙入大海。”
“一旦此地被莱阳王得到,到时候不仅前线军心民心必将大乱,后方州县也会人心惶惶,这般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赵桥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浓浓的怅惘,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天际,语气满是无奈。
“王将军,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要顾全大局啊。”
此刻,赵桥心中也有一些埋怨王国栋。
此人有能力不假,但缺点也是比较明显,那就是非常贪财,就象今天一样,敌人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让他被轻易牵了出去。
眼下,昌阳城群龙无首,他与韩休璟一个忧心战局,一个则是要顾虑万全,终究难以定下万全之策。
韩休璟亦是苦笑着摇头,眼底满是无力,就在他正要开口说些劝慰的话语,让赵桥暂且沉下心来再做打算时,猛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放眼望去,只见城外不远处的沉沉夜色里,竟有大片模糊的人影,正踩着杂乱的脚步,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在隐约之间,还能听见杂乱的呼喊声,不过隔着夜色传得有些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呼啸,具体也听不出什么。
“全军戒备!”
赵桥瞬间回过神,一声厉喝响彻城头。
城头上的士兵,也是立刻绷紧了神经,纷纷张弓搭箭。
箭尖寒光凛凛,死死对准城下那片移动的黑影,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此刻,他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连夜风掠过城墙的呼啸声,都象是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
赵桥自己也握紧了腰间悬挂的长弓,虽然他的箭术,还远不及自己的儿子,但也称得上是弓马娴熟,此刻更是屏气凝神,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待到那群人影渐渐靠近城门,借着城头摇曳跳动的火光,城上众人才看清,来者皆是昌阳军的衣甲装扮。
只是,他们个个衣衫褴缕、血染征袍,甲胄上还沾着泥土与血污,模样狼狈至极,不少人身上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方,脚步虚浮得象是随时会栽倒。
队伍最前方的一名精壮壮汉,背上还稳稳驮着一名,后心插着三支羽箭的将领,羽箭的箭杆露在外面,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箭杆往下滴,看着便让人揪心。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将军负伤了,危在旦夕!”
这伙军队冲到城下,一名身着司马服饰的军士,扯着早已沙哑的嗓子嘶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急切。
“什么?”
赵桥心头一震,循着声音死死盯住那名负伤将领的轮廓,那是越看越觉得熟悉,急忙对着身后的守门将士喊道:“都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快开城门!速速开城门!”
“且慢!”
韩休璟急忙出声阻拦道,探着身子俯身向着城下高声喝问,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来者何人?王国栋将军何在?让他亲自答话!”
“在这里!在这里!”
背上负伤将领的壮汉,当即应声道,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背上之人,缓缓放在地上,生怕动作太大牵动其伤势。
而位于他旁边一个方脸士兵,当即扑上前,对着城头失声痛哭,哭声悲戚,字字泣血。
“快开城门啊,诸位将军,王将军身中四箭,早已气若游丝,已经快撑不住了!再不开门,将军就要没了啊!”
那悲戚的哭喊声,伴着周围士兵断断续续的啜泣,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让城头的将士们无不心头一沉。
此刻,他们看向城下的目光里满是担忧与急切,不少人已然开始低声劝说赵桥,速速开门接应王将军。
“立刻打开城门,给我快,不得有误!”
赵桥凝神细看,虽夜色昏暗,火光朦胧,看不清真切面容,但他与王国栋共事多年,并肩作战数十场,早已熟悉了对方的身形与气度。
只一眼,他便认出地上躺着的那人,正是老友王国栋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