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出城投降的薛仁杲等人,李世民上前亲自将人扶起,掌心的温度传到薛仁杲冰凉的肌肤上。他目光沉如古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军一身武艺,何必困于一城一池的得失。”
薛仁杲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去,只见李世民身后旌旗猎猎,唐军将士肃立如松,甲胄上的血痕尚未干透,却无一人露出骄矜之色。周遭的降兵降将皆是摒息凝神,连风拂过枯草的簌簌声都清淅可闻。
“殿下……”薛仁杲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往日里桀骜的眉眼此刻满是屈辱与茫然,“罪臣兵败……”
“败者非你,”李世民打断他的话,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彻底扶起,“是时运,是民心。陇右之地,苦战乱久矣,你若肯归降,我便许你戴罪立功,与我一同抚平这乱世烽烟。”
话音落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却是那些被薛仁杲掳掠来的百姓,正朝着唐军的方向跪拜。薛仁杲顺着声音望去,看着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发亮的面孔,肩头猛地垮了下去,双膝一软便要再次跪倒,却被李世民稳稳托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李世民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起来吧。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同殿之臣,共护这万里河山。”
薛仁杲望着他眼中的坦荡,积攒多日的紧绷终是瓦解,重重叩首:“罪臣……谢殿下不杀之恩!”
战事已基本结束,只有部分亡散山野的秦军溃卒还需收拢。被围困三个月,近乎弹尽粮绝的泾州城也终于得到了补给,当粮车运进城内之时,全城欢声雷动,庆祝自己活下来了。
起初城内百姓想要投降,但刘感果断斩杀了意图作乱之人,带领全城军民死守城池。
但当秦军日夜猛攻,士卒民夫死伤无数之后,城内已经没有人愿意投降了,毕竟薛氏父子性情如何,紧挨着陇右之地的泾州人自然有所耳闻,此时已经杀了这么多秦军,即便开城投降,怕是秦军依然会屠城。
投降,几乎必死;继续坚守,待秦王击破薛氏父子,那便能活下去!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全城军民在刘感的带领下,死守泾州城,一直坚持到了站在。
泾州府衙之内,刘感正站在堂内,历史上此人坚守泾州城数月之久,即便第一次大战唐军惨败,面对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绝境依然牢牢守住了泾州,牵制住了秦军大量兵力,使其无法全力攻打宁、庆二州。
即便后来李叔良来援后派刘感出战,中了埋伏被擒后,假意劝降城内守军,到了城下却大喊:“逆贼饥馁,亡在朝夕,秦王帅大军将至,城中勉之!”
薛仁杲大怒,将刘感埋至膝盖,骑马来回射箭;刘感骂声不止,最终壮烈殉国。
李世民开口对刘感说道:“刘骠骑此战居功至伟,泾州一城,扼陇右咽喉,你以孤军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却硬生生拖住薛仁杲数万大军,使其不得东进半步,此乃不世之功!”
刘感闻言,挺直了早已因甲胄磨破而渗血的脊背,抱拳躬身,声如金石:“末将不敢居功。泾州能守,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城中将士用命、百姓同心之故。”
李世民走上前,亲手扶起他,目光扫过他甲胄上的刀痕箭孔,又看向窗外那些正在搬运粮草的民夫,语气愈发恳切:“将士用命,百姓同心,皆因你以身作则,与城共存亡。孤今日便表奏陛下,为你请功!待班师后,孤必奏请陛下,在泾州立碑,记你与泾州军民之功!”
刘感眼框一热,喉头滚动,再拜道:“末将所求,非功非名,只求扫清贼寇,还陇右百姓一个太平!”
李世民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一个还百姓太平!孤与骠骑共勉!”
此战收降秦军四万馀人,李世民挑选其中精锐万馀人,其馀放还陇右,同时派出招抚使与降兵一同前往陇右。
借着一战击破薛仁杲的威名,招抚使一至,陇右州郡争相归附。身为尚书令的李世民也趁机安排了许多王府属官到陇右任职。
李世民则每日与薛仁杲、宗罗睺等人狩猎饮酒,拉进与一众降将之间的关系,打算将这些人收为己用。
陈明康在降兵之中挑选出数百勇士,将陌刀军增补至两千五百人,军属骑兵增至一千,全军共三千五百人,皆为军中骁勇之士。
这一日,陈明康再次提着美酒找到钟利俗,此次挑选降兵,陈明康在钟利俗旧部之中挑走了不少羌胡勇士。大战之时,这些胡人的悍勇给陈明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且陇右胡人极其擅长山地作战,此时与这位在胡人之中威望甚高的酋长打好关系,日后也好为自己的谋划添一份助力。
帐帘一挑,寒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钟利俗正坐在案前擦拭一柄嵌着绿松石的弯刀,见他进来,抬眼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揶揄:“陈将军今日又带酒来,莫不是又看上我帐下哪个后生了?”
陈明康将酒坛往案上一放,酒液撞得坛口嗡鸣,他笑着落座:“钟酋长说笑了,我今日来,是谢你昨日割爱之情。”说罢抬手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这是长安运来的美酒,烈得很,正合酋长的性子,某特意令人快马送来,聊表谢意。”
钟利俗的目光落在酒坛上,喉结动了动,却没急着倒酒,只是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那些羌胡儿郎,性子野得象没笼头的马,陈将军就不怕他们不服管束?”
“野有野的好处。”陈明康斟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陇右的山,陇右的林,本就不是养娇兵的地方。他们擅长山地奔袭,熟悉羌胡各部的习性,正是我军中最缺的利刃。”
钟利俗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烈酒入喉,烧得嗓子发烫,他眯起眼:“陈将军倒是看得通透。不过,你挑走的都是我帐下最精锐的勇士,这份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陈明康仰头饮尽碗中酒,眼底闪着精光:“他日钟酋长若有难处,陈明康的刀,随时为你出鞘。再者——”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再说一句,出了此帐,某可不会认。”
“哦?将军请讲,此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酋长可向秦王殿下请命,回陇右招抚各部落,万万不要前往长安!”
钟利俗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紧,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他,似要穿透他的皮肉。帐外的风雪声愈发急了,帐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