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罗睺瞳孔骤缩,猛地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
“不好!”他厉声喝道,声浪压过周遭的金戈交击之声,“李世民这是故意示弱,诱我们变阵!”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间已涌出密密麻麻的唐军,旌旗猎猎,玄甲耀眼。刘弘基手持长槊,身先士卒,槊尖寒光一闪,便洞穿了一名秦军骑卒的胸膛;梁实纵马冲来,刀锋劈开空气,带出凌厉的破风之声,所过之处,秦军士卒纷纷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钟利俗的反应极快,眼见退路被截断,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仰天发出一声雄浑的羌语呼喝。麾下羌人士卒闻声,立刻聚拢成方阵,手中的环首刀与长枪交错挥舞,硬生生挡住了唐军第一轮冲锋。
宗罗睺牙关紧咬,目光扫过战场。秦军主力此刻正处于变阵的间隙,前军未进,后军未退,阵型散乱,恰是最脆弱的时候。李世民选的时机,刁钻得令人心惊。
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刃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对围绕在将台周围的亲兵大吼道:“传我将令!前军稳住阵脚,尔等随我冲击刘弘基侧翼!今日若不击破唐军,今日便同死于此!”
军令如山,混乱中的秦军士卒闻声,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前军各阵奋力拼杀,硬生生顶住唐军的攻势;而宗罗睺率领亲兵,则如同一把尖刀,直扑刘弘基的侧翼而去。
然而就在此时,秦军大阵却是突发变故,刚刚替换到大阵左前方负责顶住阵脚的翟长孙部突然向侧后方撤走,唐军血战多时都未能击破的大阵就这样打开了。
李世民瞅准时机,再次领王府护军顺着刚刚打开的信道杀了进去,直冲正在与唐军交战的秦军侧背。而终于从山中钻出来的慕容罗睺也率兵赶至战场,向钟利俗部发起了进攻。
因位置靠后,暂时未与唐军交战的梁胡郎见翟长孙已经让开了信道,当即下令弓弩手射击前方的秦军。
面对主将突然下达的攻击友军的军令,一众军校心生疑惑,有人执行了命令,有人却是挥舞令旗,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却没得到答案,只是一味地催促他们执行命令。
梁胡郎掌管这支部队多年,威望甚高,催促之下,各校尉指挥士卒对前方的秦军一部发起了攻击。
突然遭受来自后方的箭雨打击,这一阵秦军顿时大乱。
“敌袭?不对!是自家人的箭!”一名秦军小校捂着肩头的箭簇,嘶哑地嘶吼,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混乱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本就因翟长孙不战而退导致阵型松动的秦军,此刻彻底陷入了混乱。前有李世民亲率精兵猛攻猛攻,后有刘弘基、梁实二人包抄后路,如今又有不知缘由的箭雨攒射,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张望,阵型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破绽。
“怎么回事!”正在冲击刘弘基军阵的宗罗睺双目赤红,厉声怒喝。他目光回望,只见梁胡郎麾下的弓弩手依旧在张弓搭箭,箭簇精准地落在秦军大阵内。
“梁胡郎反了?!”身旁的亲兵失声惊呼。
“翟长孙也反了!”
宗罗睺牙关紧咬,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却见高坡之上,李世民猛地挥下了马鞭。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侧后方响起——翟长孙的骑兵,正顺着方才让开的信道,如潮水般冲杀而来!
原来如此!
宗罗睺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李世民的算计。翟长孙、梁胡郎早已叛唐,方才的箭雨,不过是为翟长孙的骑兵冲锋的信号!
“钟利俗!”陈明康嘶吼着,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破音,“率羌兵顶住翟长孙!敢退一步,军法从事!”
钟利俗此刻也看清了局势,他怒骂一声,翻身下马,将腰间的环首刀插在地上,高举着羌人的狼头旗:“儿郎们!随我杀!让这些唐狗看看,陇右羌人的厉害!阿爸木比塔(天神)会保佑我们的!”
羌人士卒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重新列阵,一道道悍勇的身影,迎着翟长孙的骑兵冲了上去。短兵相接的瞬间,鲜血与嘶吼交织,成了这片战场最惨烈的底色。
陈明康率领撤下去修整的陌刀军再次冲了上去,直奔还在负隅顽抗的秦军。
陌刀军排着整齐的阵型,与一个还算完整的秦军方阵撞在了一起,陈明康持刀连续劈砍,众军士一拥而上,直接击溃了敌军。
杀散这一阵之后,战场上的秦军再也无力反抗,残兵丢盔弃甲,哭嚎着逃命。骑卒仗着马快,绕过慕容部,在宗罗睺的带领下向着大营奔去,剩馀的步军则散落在战场上。
陈明康手提陌刀,衣甲染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溃兵,厉声喝道:“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斩!”
唐军士卒齐声大喝:“降者免死!”吼声震彻四野,本就胆寒的秦军士卒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口中高呼饶命。
另一边,钟利俗的羌兵已是强弩之末。翟长孙的骑兵如虎入羊群,在刘弘基、梁实二人的配合下,羌兵大阵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狼头旗倒在血泊之中,羌人的呼喝声渐渐低了下去。钟利俗浑身浴血,手中横刀砍得卷了刃,仍死死护着身后的残部,直到一支长矛穿透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跟跄着跪倒在地。
翟长孙勒马停在他面前,长枪直指其咽喉,冷声道:“钟利俗,降是不降?”
钟利俗啐出一口血沫,抬眼望着远处高坡上的李世民,惨然一笑,仇恨的目光看向翟长孙:“狗贼!我羌人从无降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杜如晦已策马而来,沉声道:“翟将军,此人不可杀,留他一命。”
翟长孙挑眉看向他,又瞥了眼高坡。李世民的马鞭遥遥一挥,似是默许。
翟长孙收回长枪,冷声道:“算你运气好。”
钟利俗却闭目不语,任由唐军士卒将他捆缚。
高坡之上,李世民放下手中马鞭,身旁的房玄龄抚须笑道:“殿下神机妙算,宗罗睺虽勇,终究难破此局。”
李世民轻笑一声,目光望向山谷,眸色深邃:“此人用兵,颇有章法,若能收归麾下,当是一大助力。”
李世民看向战场,对刚刚打赢一场血战的唐军大吼:“骑兵上马,随我追击敌军。”话音刚落,胯下“白蹄乌”猛的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