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足足五迈克尔的黑漆大铁门封住路口,铁条焊的密不透风,顶上还铸着歪歪扭扭的洋文。
这里就是法租界的入口了。
一共有三名华捕,守在附近。其中两人都斜靠在道边的洋槐树下打盹。
铁门下只站着一只。
他身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根警棍,对进出租界的洋人不住得点头哈腰,满脸谄媚,活脱脱一只看门狗。
耿良辰推着独轮小车,走到门前,从兜里掏出那张临时通行证,递了过去。
那名华捕上下打量了耿良辰一番后,原本一直弯着的腰,也不知何时拔得笔直。
他接过那张用卡纸做的临时通行证,眯着眼就开始扫上面的字。等了好一阵,还不见耿良辰的后续动作。
只得不耐烦得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脸上满是轻篾和嘲弄:
“你个狗腿子,租界可不是外面的泥地,规矩懂不懂?”
看着眼前这幕,耿良辰好似想起了前世记忆中的什么,心中暗道一声:
“熟悉。”
“太对味儿了。”
对于这种热衷给洋人当狗,还得狐假虎威,回过头来死命欺压自己人的杂碎。
和它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唾沫。
等有机会,更是直接一脚踢死!
他摸了摸兜里那几个叮当作响的铜子儿,直接一股脑掏出来,塞到对面手里。
华捕掂了掂铜子儿的分量,脸上这才挤出点笑模样,随意摆摆手:
“进去吧,进去吧,别在门口磨蹭!”
耿良辰没吭声,推着小车就往里走。
他脚步没停,只微微偏了偏头,眼角的馀光撇向身后某处。
……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一道又瘦又猥琐的身影显露出来,正是周秃子手下的瘦猴。
那家伙正一边抠脚,一边贼眉鼠眼地往租界大门瞅。
他没有通行证。再者,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租界里闹出命案。
日头已经西沉,天色渐渐变暗。瘦猴决定就守在这里,等天黑耿良辰出来,再伺机动手。
……
耿良辰收回目光,推着小车走进了法租界。
一脚踏进去,简直是换了个天地。
外面的津门,满街都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尘土飞扬,吆喝声、打骂声混作一团。
可这租界里的街道,却铺着规整的石料,干干净净。两旁的洋楼雕梁画栋,玻璃窗擦得都能照见人影。
洋人大多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圆顶礼帽,手里拎着黑皮包。
本地的太太小姐们,则穿着掐腰的旗袍,踩着高跟鞋,挽着丈夫的骼膊逛各家洋行。
咖啡馆的门敞着,飘出浓郁的香气。黄包车和汽车在道上并行,车铃叮当作响,与远处教堂传来的钟声交织在一起。
耿良辰推着小车走在路边,粗布短褂上沾满尘土,与这乱世中的‘桃源’,显得格格不入。
……
他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心里的盘算却一直没停。
“【武神命格】绝对够强,两倍修炼速度起步,进阶后更是指数级增长,这就好比是给了我一双千里马的腿。
可千里马跑得快,也得有正确的方向。
要是没人引路,自己闷头瞎练,就算速度再快,也可能走回头路、走歪路,甚至走错路!”
就象栓子说的,“练武这事儿,入门最难!”
初学一门拳术,就好比是刚进厨房当学徒。别想着直接开火上灶,老老实实先去洗菜、择菜、切菜,把前期所有的门道都摸清楚再说。
甚至就连盛什么菜,用什么盘子都大有讲究。大师傅锅里的鱼烧好了,结果你没拿鱼盘,拿了个冷菜碟。
人直接就用大马勺敲碎盘子,一整条鱼掺着滚烫的芡汁都倒在你手上了。你还既要给大师傅道歉,又得出了这道菜钱。
可一旦入了门,再学其他拳术。
那就好比你已经从厨房大师傅手下出师了。以后,不论你是要再去学鲁菜、粤菜还是淮扬菜,手上翻锅颠勺、煎炒烹炸的基本功都是不变的。到那时,自然是触类旁通,事半功倍!
耿良辰现在就卡在“入门”这道坎上。
……
自打三个月前重生到这个世界,他就总觉得‘耿良辰’这名字耳熟。
象是在哪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这事也就被他暂时压在了心底。
直到昨天,马德山拍着他的肩膀,说给他安排了个租界的好活计,雇主姓赵,名唤赵国慧。
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耿良辰脑子里“嗡”的一声,象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
耿良辰!赵国慧?
这不都是前世那部讲津门武行的电影里的人物吗?
电影里,她的男人叫‘陈识’,是从南洋回来的咏春宗师。
一手咏春打得密不透风,后来为了在津门扬名,只得收徒踢馆,搅动风云。
可电影归电影,现实归现实。
耿良辰不敢确定,此赵国慧是不是彼‘赵国卉’。
毕竟乱世之中,“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当务之急,就是要亲眼见见这个雇主,确认她的身份!
只要能确定她是这个世界的‘赵国慧’。
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肯定也有一个‘陈实’在津门,甚至已经在筹备开馆的事!
耿良辰武道路上的引路人,自然也就有了!
……
至于为什么非要拜陈实为师?
陈实收徒弟是为了,利用这个人,替他在津门武行踢馆。
不收拜师费还在其次。
最最关键的是,他为了尽快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不会藏私的!
也就是说,他教的全是‘真东西’!
至于那个徒弟原本的下场……
我只能说:
“陈实可能还是那个‘陈识’,但耿良辰绝不是那个‘耿良辰’了……”
……
马德山说,“下午六点,雇主会在‘起士林’西餐厅的后门等他。”
那可是法租界最豪华的西餐厅,洋人的达官显贵、津门的富商名流,都爱往那里钻。
巡捕房的人更是把那一片当成重点巡查局域,等闲地痞流氓不敢在那儿闹事。
耿良辰深吸一口气,推着小车。
按照老马说的路线,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起士林的后门。
门没关,隔着珍珠门帘,能看到一个女人斜靠在墙边。
耿良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心脏猛跳,看的有些出神。
女人穿一身月白色真丝旗袍,料子贴在身上,衬得腰肢纤柔。上身搭件水貂披肩,顺滑得象缎子,脚踩一双同色高跟鞋。
柔顺青丝盘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则透着几分慵懒。
“这女人抽烟的方式很怪!”
她食指上戴着枚翡翠烟托,绿莹莹的,水头很足,衬得那双手更加白淅。
一支口感柔和,价格不菲的‘仙女牌’香烟就卡在上面。
耿良辰眼神死死锁住,女人食指上那枚成色很好的翡翠烟托。
尽管赵国慧的身份以及两人见面的原因,都与耿良辰前世的记忆有所不同。
但,如此特殊的物件,再加之此刻‘起士林’西餐厅这个地点,眼前女人的身份已然确定!
他强压下心头的喜悦,一个念头瞬间在脑海里生根发芽——必须在赵国慧面前留下印象!
只要能让她记住自己。
等陈实规划收徒之日,即为自己成功拜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