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言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时俞此行回来，绝对不只是单纯参加天骄赛，她是回来复仇的，她是回来了结当年之事的。
这一刻，言霄心中生出了滔天的悔恨，这便是斩草不除根的后果吗？
可明明、她明明只是一个从凡俗界来的凡人！
被抽了灵脉生机断绝，她怎么还能有翻身的余地！
当年就应该直接杀了她的，应该直接杀了她的……不该因她残喘无力、挣扎的样子取悦到自己，就任她苟活的……
悔恨之余，言霄心中又生出了恐惧，那被压在尘底十多年的往事会重新曝晒于日光下吗？
不、不会的，“三缄其口”种下，只有元婴修士方可突破，而她才什么修为？就算是追溯过往的强大术法、法器也无可奈何，这就是上古禁制的强横之处。
想到此处，言霄稍稍安心。
那段往事，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知晓——尤其是整个中洲都在看着的此刻。
她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迅速压下。
在所有人为那道绝色倾倒时，言霄往前走了两步，脸色微白，声音颤得刚好能让旁人心生怜意：“时俞……真的是你？”
这一声呼唤，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水镜外的观众也都看去，议论纷纷。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看问心宗那边……”
“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否则何必要掩去真容？”
“看样子，似乎是与言霄仙子有过节？”
问心宗这边，几个弟子满脸愤怒鄙夷：“仙尊当初就不应该把她从凡俗界带上来，一个凡人踏上仙途不感恩戴德，还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实在是丢我们问心宗的脸！”
师衍这边，虽还没厘清个中关系，江篱还是一下站起，满脸怒色看去：“无凭无据，你们莫要血口喷人！”
问心宗弟子冷笑：“哼，血口喷人？此事岂容你们评判，当年我们可是亲眼见到她拉住言霄师姐挡妖兽攻击！”
“言霄师姐因此还身受重伤灵脉破碎！”
“哦？”江篱压根不信时俞拉人挡灾这话，“我看你们那位言师姐这不是好好的吗。”
问心宗弟子唇角上扬，冷冷道：“时俞做错了事，害得言师姐碎了一条灵脉，自然是要让她还上的！”
这话一出，师衍众人心中皆是一颤。
还？怎么还？
没等师衍众人猜测，问心宗弟子已经道出当年之事：“真想不到，她被生抽一条灵脉，生机都断了，竟还能以卑贱凡人之躯走到如今地步……”
语气中的嘲弄那般刺耳。
江篱气到了极点，浑身发抖，根本无法想象当日的时俞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她一把拔出梓越剑指向问心宗弟子：“你们一口一个凡人，满嘴的傲慢鄙夷，可你们生来便受中洲灵气滋养，如今却连这个凡人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也好意思吗？”
那方才出言的问心宗弟子面红耳赤，怒道：“谁知道她又使了什么龌龊手段，我等才不屑与她相比！”
江篱嗤笑：“龌龊手段？听闻言霄身上的灵脉乃是一条极品火属性灵脉，这便是时俞的那条灵脉吧，我看莫不是她为了得到这条灵脉，蓄意设计的时俞！”
问心宗弟子怒极，祭出法器，周身灵力激荡：“胡言乱语！你这女修再出言不逊，莫怪我等动手了！”
一位稍年长的师姐拦住他，看向江篱等人，语气还算温和，神情却很是冰冷：“当年之事，便是时俞自己也羞于为自己辩解，她都承认了，你们还替她不忿什么？”
江篱握紧剑柄，双唇紧闭，心里却是没有半点动摇，她绝不相信时俞会像他们口中所说。
一旁，江亭川和卫菡萏并未参与到小辈的争论之中，只是对视一眼，一道起身护在了江篱跟前，态度很是明显。
遗界内。
“你为什么要回来？”言霄望着时俞，那双一向蕴着柔和浅笑的眼此刻盈着微微泪光。
周遭空气微顿，附近修士目光在二人间轮转，一时都不着急离开去找寻机缘了。
“当年之事，你没有半分后悔内疚吗？”
附近修士小声议论起来。
言霄垂着肩，像是强撑着情绪继续道：“我曾把你当亲妹妹一般看待，可你却——”
她的声音哽住，像压着什么不忍再提的痛。
“你害我灵脉破碎，险些道途断绝我念在昔日同门之情，念在你年岁尚小，不欲再追究什么。”
“可你回到中洲，是来做什么的？你为何为何还要回来？”
附近修士惊疑不定，没想到还有这等内情。
“时俞竟然做过这种事？”
“她不是出身东洲吗？竟曾经是言霄的同门师妹？”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听说言霄灵脉曾破碎过，只是后面不知怎么又好了……原来就是时俞害的吗。”
众人看向时俞的目光渐渐复杂起来，方才因她姿容显露而生出的惊艳，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宁易水眉头紧锁，下意识上前半步，护在时俞身侧。
时俞安静地站在那里，静静看言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始终没有说话。
言霄看她不言语的模样，心底压着的恐惧终于又散了些，她指尖不易察觉地放松。
三缄其口禁制还在时俞神魂之上紧锁，令她无法吐露半个字的真相。
往事只能由她言霄来描绘。
而看着时俞不辩解、似是默认的姿态，众人心绪复杂。
言霄看向时俞，眼底泪光更甚，声音却陡然坚定：“这些年，我每每修炼至关键处，总会想起当年那一幕道心始终无法圆融。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淡青色的灵力：“今日既然重逢，这段因果也该了结了。”
遗界外，江亭川等人面色骤变。
且先不论当年之事到底怎么个说法，言霄这是——要对时俞出手？
她可是金丹大圆满修士，与时俞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时俞岂有胜算，或者说，岂有生还的余地？？
可偏偏言霄以道心有损为理由，任何人都无法去批判质疑。
而此刻界门关闭，任何人都无法插手干涉！
江亭川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时俞……”
遗界之中，众天骄里有不少是问心宗弟子或与问心宗交好宗门的弟子，此时都慢慢围拢在言霄身前。
原本想要与时俞交好的其他天骄，此时也犹豫起来，脚步要么不动，要么向言霄的方向迈出几步，隐隐有表态之意。
池砚染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当年之事具体如何，他也并不清楚，只是直觉其中应当另有隐情。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沉默地看着二人。
言霄手中灵光更湛。她等不了了，她立刻就要结束这段隐患，多等一日，就要多受一日的不安焦虑，她现在、马上，就要时俞死在这里。
时俞在良久的沉默后，终于无声轻叹。
计划有变。
她本算等上垣遗界快要关闭时，再与言霄论当年之事的。
只是没想到上垣遗界有破妄法则在，直接叫自己真容显露人前了。
言霄先发制人，必定是要不顾一切地斩杀自己。
斩草不除根，同样的错，言霄不会犯两次。
只是比预想的提前了些罢了。时俞垂下眼眸。
宁易水本命剑横于胸前，将她护在身后，忽然察觉到周遭天地灵力波动骤止。
他回头望去，便见时俞衣衫和发丝无风飘扬。
上垣遗界的天空，骤然响起一声沉闷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