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午饭。”
“马上来。”
以上基本就是路明非和苏晓樯这几天聊天内容的全部总结。
小饭馆里,餐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苏晓樯一边把筷子当成钢笔来回转悠,一边对着空白的稿纸发愁。
俗话说的好,嘴皮子上下碰一碰很简单,但真要做事的时候才发现了难,哪怕要做的事也仅仅是碰碰嘴皮子。
这句话套在苏晓樯身上简直是完美受用,当时她脑子一热手指一抖就把差事应了下来,具体落到实处,她才犯难。
看上去仅仅是个毕业聚会,社长陈雯雯牵头,几个干部忙前忙后各有各事,实则不然。
这里头大有学问。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个场子就是陈雯雯牵头特意给赵孟华用的,至于赵孟华怎么用,如何用,自然有他的打算。花几个人情,连通几个人,搞点小惊喜不难。
那么苏晓樯这个开场发言的就得注意了。(严肃脸)
是帮场子还是掉赵孟华的面子,全看她怎么开口说。
得罪人的事情苏晓樯不怕干,也懒得干,可真要她来顺水推这个舟,她也不愿意干。然而她已经说得好好的都答应下来了,管聊天记录是没了,可当时那么多人可是看着她夸下海口了呢!
路明非小心翼翼夹了块豆腐,吹上两口气,还没来得及往嘴里塞,只听砰的一声,筷子一个没拿稳,豆腐被夹断成两截,重新掉回了餐盘。
他悄咪咪的瞥了一眼小天女落在桌上的拳头,又瞥了一眼女孩面前空白的稿纸。
这时候不说话比较好。
他脑子是这么想的,但嘴巴有自己的做法。
“还没决定好啊?要我帮忙吗?”
“没你的事,你吃你的饭去。”
苏晓樯下意识把几盘菜往路明非面前推了推,低着头继续咬着筷子,似乎这筷子就是一根让她心绪不宁的钢笔,她现在要好好发泄一下自己的小不满。
“你能帮什么忙?不管写什么稿子开头永远都是跟季节有关,春天就写春暖花开,夏天就写烈日当空炎炎夏日,秋天就写秋高气爽……你是不用去学校了,语文老师现在可是天天拿着你的作文当反面教材呢。”
“此言差矣!”路明非很稳健也很高深莫测的抬起一根手指头缓缓摇着,“我只是在藏拙。”
这话苏晓樯是不信的……以前的她肯定是不会信的,但现在倒是有点怀疑了。
毕竟她都没过的面试,这小子过了,还有各种奇怪的事情能验证路明非的确有点不同寻常的抽象细菌在身上,万一真有谱呢?
苏晓樯试探道:“你说几句我听听。”
“你要什么风格?”路明非自信满满。
“正常风格,就说什么毕业季之类的。”
“那我开始了!”路明非清清嗓,“你就写,我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很多次同一片云,淋过同一场雨,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不对,串味了。”
苏晓樯沉默了,露出一个男人你成功引起我注意力的眼神,淡然道:“把人家沉从文的原文改了一遍是吧?”
“诶嘿!”
“这时候耍什么小机灵!”
小天女搓了搓眉头的褶皱,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真怪了,我指望你一个语文作文从来只拿及格分的人干嘛……不说这个了,聊聊你的近况,工作怎么样?”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路明非也要揉自己皱起的眉了。
他狐疑问道:“你是不是和主管提前打过招呼啊?”
苏晓樯:?
女孩缓缓在脸上打出一个问号,眼珠子瞟了路明非几下:“何意味?”
“不是说打杂吗?我还以为我进去就是当一块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砖呢,结果压根就没什么事,天天坐在工位上喝水对着计算机屏幕发呆。”路明非双眼无神抬头望天,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喝的我尿都白了。”
苏晓樯喷了一口刚进嘴的矿泉水,蹙眉大喊:“你有病啊?!”
撇开这些小细节不谈,路明非的确是带着满满的工作热情投身于行政事业上的,只是现实的落差有点大,上了班才发现上班的好,也发现了上班的坏。
上班和读书是两码事,一个是一眼望到了头,一个是一眼望不到头。前者的好处是能看见明显的东西,比如说奖金绩效工资,后者的好处是看不见的东西,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后,只能向内求索。
但路明非现在的情况是在一个一眼望到头的情况下,要向内求索,每天的工作基本上就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虽然他喜欢发呆,但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发呆,人要是没点事情做就是会浑身难受,所以才有那么多闲出了病没事找事的人。
最关键的就在这个“找点事情”上,工位的计算机没有游戏,最多点开网页打一打植物大战僵尸,大多数时候就是对着几个办公软件发呆,没办法,微机课都打拳皇去了,他哪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
人家看他在发呆而且脸蛋还这么嫩,自然知道他什么情况,叫他帮忙无非就是让他给办公室里的饮水机换桶水。
步入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他反而没那么高兴了。
主要是……不能吃白食啊——再这么下去,不就真成被小天女包养了!
他还没做好肠胃不好只能吃点软饭的准备呢。
而且吃软饭也得讲个名正言顺,吃小天女软饭算什么,好兄弟在进去之前都以为你在开玩笑?
女兄弟什么的,还是得稍微注意点……
说回正题,总之就是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了,不然小天女预支给他的工资他拿着烫手。
路明非双眼写满了真诚,紧紧盯着小天女蹙起的眉头,直到女孩有些心虚的往后靠了靠,一脸狐疑的询问你到底想干嘛的时候,他才清清嗓开口。
“我想帮你,写稿子或者捧场子什么都行,我现在闲的难受。”
“闲还不好啊?我这一天天的都愁死了……”
“破坏我们兄弟情义的话别乱说!”路明非抬起手鼓起肱二头肌,尽管没拱起来多少,毕竟他没那么流畅的肌肉线条,但他还是十分讲义气的说道,“我有事你上了,你有事我不上我不成混蛋了吗?所以写稿子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帮你弄这个,你只用负责背下来就行。”
苏晓樯迟疑道:“能行吗?”
“相信我!”
“那……好吧。”苏晓樯有些难以相信的撇了撇嘴,“我给你说点注意事项,这稿子是看完电影以后我上台说的那么几句,定气氛用的。”
她顿了顿:“赵孟华肯定想在这之后表白,我们俩这么一出基本上就是给他做嫁衣。”
路明非倒抽一口凉气:“他要嫁给陈雯雯?”
苏晓樯:“……你有病啊?这时候还抖机灵?”
得知了具体情况后,就算是路明非也有点为难了。
暗恋陈雯雯嘛,很丢脸吗?有点,但其实也不怎么丢脸。
谁没暗恋过几个漂亮的女同学,有的人走运些,追到手了,有的人倒楣些,指不准人家结婚的时候都没来得及也没做好准备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出口。
但现在的情况是个很……难说的情况。
“我,暗恋陈雯雯的,以前。”路明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天女,“你以前请全班人吃过饭,说要追赵孟华,谁都能和你抢但你可以保证没人可以抢得过你。”
苏晓樯当场就拿起沾了自己口水的筷子扔到路明非脸上了。
路明非抽出两张纸擦了擦脸,继续说道:“现在赵孟华要跟陈雯雯表白了,推波助澜的事情居然要我们俩干……”
苏晓樯敏锐的品出了一丝丝很异样的味道,脸也不红了脑袋也不冒烟了,凑近了些低声询问:“你想干嘛?”
“要不要使点绊子?”路明非同样压低了声音。
“得罪人的事情谁不会干啊?你当我是泥菩萨没脾气啊?”苏晓樯以白眼回敬,“但也是三年的同学了,都这个时候……分别的时候,记住一个人的好总比记住一个人的坏要强。”
“那就不使了。”路明非点点头觉得小天女说的有道理,“不过咱们也别太尽心尽力,这事要你来干就是他们的不对,整你呢!”
这倒是看得透彻,苏晓樯心底笑了一下,看向路明非的眼神一时有点复杂。
她来干这种事情,路明非反而知道是在整她,可如果路明非要是知道本来这活是准备推给他的,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来这事是要整他。
她可是做出小牺牲了的大好人!不是她主动应下,这事本来是顺理成章的落在路明非头上的。
毕业这两个字很简单,也很复杂。很多时候,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一张张鲜活的脸变成通讯录里简单的一个个名字和数字,她从回国读高中之前,也和那些同学们说留好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再聚一聚,可结果往往不如人意,很多人就是经此一别就再难相见。
毕业聚会,却要让路明非来做这种事……不就是看明白了以后会没什么联系吗?
所以她才对赵孟华彻底失望了,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要路明非来推一把,明摆着让路明非上台当小丑逗大家笑。
不想了,想多了就越想越生气。
苏晓樯摆摆手,不耐烦道:“你说的有道理,随便在网上搜点文案算了,我们那么尽心尽力做给谁看?吃饭吃饭——”
饭毕,苏晓樯看着打饱嗝的路明非,心情还是有点乱。
路明非在学校里过的并不好,很多时候就是被人当成笑柄看待,谁也说不清楚他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假装不在意,还是说他压根就没发觉。
就拿这件事来说,基本上就是对他笑柄这个身份的最大讽刺,哪怕他在无人通过的面试中取得了主办方亲口承认的免试资格,这个身份依旧包裹着他高中三年的全部。
苏晓樯扪心自问,她其实也暗暗嘲笑过路明非,觉得对方蠢,还觉得路明非蠢而不自知。
这段时间她已经改了这个印象了,路明非是个很聪明也很敏锐的家伙,只是很多时候不表现出来。
她以前的那点高高在上的心思,在路明非眼底说不定也是透明的,就是没说破过。
说来也可笑,那么久了都没仔细想过这些,倒是对方的未来彻底注定要展翅高飞再也无关的时候,才反思自己的以前的不足。
也不知道要反思给谁看。
临了,路明非付了饭钱,掏了两瓶矿泉水,和苏晓樯一人一瓶。
他刚拧开瓶盖,就听小天女幽幽说道:“记住我刚刚那句话,我希望以后你想起我的时候……想到的是我的好。”
“包的啊!”路明非轻轻捶了一下小天女的肩头,“兄弟情义坚若金刚啊!”
“滚蛋!”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