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个漫长的夜晚。
苏晓樯撑着路明非的身体,推着他出了地铁站,行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她忍不住出声问道:“到底什么情况啊?”
她望着漫天霓虹,城市夜间的喧嚣混杂着无限漫长的热闹气,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她在地铁上不小心睡着了,梦到的幻觉而已。
可不管是路明非所说的话,还是他现在这副浑身无力的鬼样子,都在提醒着苏晓樯,刚才并不是梦。
“你问这些……”路明非有气无力答着,“我哪知道?”
他心里想的更多,有关于什么艾斯奥特曼和那个莫明其妙的矮他半个头的神秘人。
以及那个家伙说的什么馈赠。
什么馈赠?他路边捡的那块石头?是否有些扯?
“你不如想想等会儿吃什么。”路明非缓了口气,将那些嘈杂的思绪吹走,瞪着死鱼眼看向小天女,“我现在好饿。”
“吃吃吃!吃死你去!”小天女顿时来了劲头,“怎么一天到晚总想着吃呢?!”
“不吃饭我干嘛?饿着肚子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啊……”路明非压低了声音碎碎念。
“我请行了吧?真的是——”小天女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现在也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找个小包厢,点几个菜多上两瓶啤酒,到时候再问也是一样的。
她现在只希望今晚真的是到此为止了,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她的小心脏打不住。
而就在这时候,她突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少了许多,侧过视线一瞧,果不其然,路明非已经半撑着自己的身体堪堪站直了。
清秀的面容被浓郁的夜色笼罩,鬼头鬼脑的气质自路明非身上散发,他猛地拐了个弯,靠着路边的大石墩坐下了,小声说着话。
“我看见赵孟华他们了,离我们几十米远,靠这里坐一会儿,省的他们看见了说闲话。”
苏晓樯半信半疑的朝着路明非所看的方向望去,路灯下几个人影并排走着,有说有笑,其中算徐岩岩徐淼淼这两人最显眼,双胞胎两人都揉着自己的肚子,看上去是美美的吃了顿晚饭才回来的。
但说白了,这些也只是苏晓樯推测出来的,如果不是路明非,她压根不会看那么远,而且也不会带着猜测去推测几个人影分别谁是谁,大晚上的谁分得清?
可路明非就分清了,明明她从路明非身上感受到的只有疲惫和无力,但路明非就是分清了。
这家伙的观察力就真的有这么敏锐?
苏晓樯有些不高兴的皱着眉:“说什么闲话?看见了就看见了呗。”
路明非奇怪的瞥了她一眼:“赵孟华诶,被他看见了不太好吧?”
“你管他做什么?”
“你不是要追赵孟华吗?”
“那是我的事情。”苏晓樯不悦道,“什么时候该避嫌什么时候没必要刻意避嫌,我可比你清楚多了,如果不是刚才那些……莫明其妙的东西,你也不会累成这样,我也就不会扶着你走这么一路。”
话题被她掰扯的清清楚楚,路明非的小心思也被她掰扯的清清楚楚,苏晓樯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朝着路明非面前走了一大步,用力的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脑子里一天天的除了吃饭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暧昧,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这句话反而是路明非答不上来了,他仰头望着被城市的绚烂染成暗橙色的天空,疲惫和清醒两种矛盾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很累没错,但同时也清醒过头了。
几十米外的喧嚣声,几位认识的人互相聊着的话题,晚风拂过树叶时落下的细碎,甚至是马路对面便利店的自动开关门的响动,所有的声音共同编织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包裹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复杂的感觉。
是一股抽离感,置身事外,空洞的站在最上方,俯视着目光所及所有人的反应。从那个充满怪异魔幻的地铁里出来之后,面对着这样一个正常又喧闹的世界,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真的只是因为小天女说过要追赵孟华,所以他现在才为了保险提出避嫌之类地意思吗?他想或许不止是这样。
说来有些奇怪,他觉得自己和小天女之间隔着某种东西,就象是一层无形的薄膜,戳不破也看不着。
但场面话还是得说的。
“行,苏大人教训的是,是小民的胡思乱想的毛病犯了。”路明非轻声道,脑袋别到另一边去,不再看小天女张扬锐利的瞳孔,“我现在好饿,今晚必须吃一顿很贵很贵的大餐。”
“依你依你。”小天女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卡,“随便你点,今晚我请。”
那么点避嫌的小心思现在路明非也提不起来了,既然小天女坚持,那就随她去吧,无所谓了,他觉得自己看开了。
他现在介于一种莫明其妙的状态,类似于“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多年的鱼我的血已经凉透了”之类的。
总而言之,摆了。
爱咋咋地,他现在只想吃一口热乎饭,好犒劳犒劳自己疲惫的神经。
路明非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心处的温热质感就此彻底褪去,那些吵闹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疼痛的耳蜗提醒着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幻听。
他回头还得好好研究一下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接下来的一段路,路明非也不需要苏晓樯继续扶着他了,从那种奇妙的状态退出来之后,身体倒也不至于是一点多馀的力气都榨不出来,和盲人的听觉更伶敏是同一个道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再把全部的精力灌注于双耳,身体自然就多了些力气。
路明非觉得这很科学。
两人进了酒店,赵孟华几人刚和前台聊完正好就看见了他们俩,路明非有气无力的同时双眼有神的模样实在是太矛盾了,不惹人瞩目都不难,尤其是这几位还算是熟知路明非的人。
“路明非你这是?”赵孟华面色古怪,走近了些,搓了搓手率先开口,“被车撞了?”
无他,路明非现在的确有些惨,刚才在外边光线不好,小天女还看不出来什么,现在进了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一眼就能瞧出路明非的不对劲。双臂无力下垂,头发被汗水全部粘在额头上,嘴唇发白,衣服背后还全是灰。
整个人脏兮兮的。
小天女紧紧抿着嘴唇,她退后半步,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后背,算是帮他掸点灰尘。
路明非无话可说,他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梦幻般的旅途的终点,他莫明其妙的倒飞了出去,感觉上象是被人用力踢了一脚,可落在身体上却的确很象是被车撞了。
这时候点头又有点丢面,不点头的话也只能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脚,貌似更丢脸。
路明非脸色臭臭的,不说话了,也不给反应,俗话说的装高冷。
赵孟华眼珠子转了几圈,貌似在憋什么鬼点子,但苏晓樯在场,他有些话也不好说,主要是苏晓樯脸色其实也不怎么好看,他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外边经历了什么,但他猜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但现在,每日一贤的机会他可不会放过,于是他清清嗓,正了神色道:“我说你也是,出门在外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嘛,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和苏晓樯一起去拍照去了?”
话题又被引导到这方面了,路明非看了眼身后的苏晓樯,冲着赵孟华点点头。
“怎么样?有没有拍到你想要的东西?”赵孟华摸着下巴又问。
“他拍到了。”苏晓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人之间,“中午忙到现在,饿死了,我们俩现在要去吃饭,少说两句吧。”
算是解围,只是没人想到会是她来解围。
赵孟华错愕的看了苏晓樯一眼,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路明非,笑脸上多了点黑:“那就不打扰了,不过路明非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有些狼狈了。”
苏晓樯紧绷着脸,用力吸了一口气,抬手伸向身后,看都不用看就精准的抓住了路明非的衣领子:“吃饭!”路明非直接人麻了,被小天女黑着一张脸直接拽走了,只留下赵孟华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
酒店餐厅里,苏晓樯自己出钱开了个包厢,空调吹着适宜的暖风,春夜蕴酿的寒凉被缓缓荡开。
路明非脱了外套,又把自己黑色的长袖袖口向下拉了一些,盖住手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青肿,他盯着窗外的光景目不斜视,这座载着几百几千年历史的城市,在夜幕下奏着柔和狭长的美丽,灯火勾着人山人海,尽管听不见,但他觉得这里热闹极了。
独处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对着某些东西发呆出神,不一定真的在想什么事情,他只是在放空自己的大脑。
餐盘一个个的往桌上端,小天女一口口的尝,路明非还是那样,盯着窗外的光景发呆,惹得小天女一阵侧目。
或许是察觉到了小天女正在看着他,他转过脑袋,看了一眼小天女,灯火在他眼底明灭,倒映着城市的夜景,干净又透明。
好象是才反应过来菜已经上完了,路明非用力眨了眨眼睛,抄起筷子开始往碗里夹菜。
明明在来之前一直喊饿,结果上了桌以后,他反而吃的不急不躁,每一口都吃的很慢,一句话也没说。
安静的路明非身上并没有那么多显眼包的特质,平日里贱兮兮的神色,偶尔的手贱和嘴欠,亦或者是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的怯惧模样,此刻都荡然无存了,反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展示了某个人的另一面。
苏晓樯此刻不得不承认算她看走了眼,或许路明非从骨子里来说并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安静才是他的根本。只是有的人习惯于用一些摸不着调子的话来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有的人则用沉默来对抗他人的目光。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抄起啤酒,一瓶推给了路明非,一瓶留给自己,咕咚咕咚的灌了两口,一股子憋在心底的郁闷气也随着一个酒嗝轻松吐出。
“我现在要问你话了,你做好准备。”苏晓樯目光不善的在路明非脸上刮了几圈。
路明非缩了下脑袋,有些莫名,他挠着头嘀咕:“也没说有这个环节啊……”
苏晓樯本想着借着这口酒精把心底憋了好久的疑惑全部脱出的,但是从肚子里涌出来的第一句询问,却根本不是什么路明非你好奇怪或者你对今晚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之类的。
而是……
“赵孟华刚才就差骑在你头上了拉……吃饭不说这个,主要是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反抗?”苏晓樯现在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纯粹,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
路明非被问的一愣,眨眨眼睛,困惑的看了眼小天女,又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只是动作快了些。
“不好回答吗?”苏晓樯又问,顺势帮路明非开了盖,啤酒瓶的瓶身多了些气泡,滴在路明非手上,“喝两口,喝两口就能回答了。”
路明非觉得这里头肯定还有阴谋,不然好端端的干嘛要他喝酒?
殊不知小天女现在还真没想那么多。
在问出这样的问题之后,她现在脑子里满是路明非刚才沉默的身影,脑子里徘徊的全是不看不知道越想越生气的想法,她还以为路明非不好意思说,干脆就准备灌他两口,毕竟酒壮怂人胆。
而路明非现在的毫无反应更让那股子说不上来的火气烧的更旺了。
“你喝不喝?”苏晓樯心一横,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酒瓶子都颠了个起身。
路明非看着盘子叮叮当当,哆哆嗦嗦的回答着:“我我我不会喝酒啊!”
嘴上这么说,但他知道这啤酒看来是不喝不行了,不然脱不了身。
此刻已经不是在问问题了,小天女莫明其妙的搞了场服从性测试,他只能对着瓶吹了一口。
见他喝了,苏晓樯也不燥了,她慢悠悠的低头夹了两口菜才说:“还是那个问题,你刚刚怎么就不知道反抗一下?”
“我反抗什么?”
“反抗赵孟华啊!”
“反抗他干嘛?”
“你别反问我这些弱智问题好吗?你脑子怎么长的?明明刚才还——”
可能是喝了点啤酒,酒精有些上脸,苏晓樯现在脸蛋红红的,不高兴的翘着嘴:“刚才在地铁上还挺有种的,怎么现在又变成怂炮了?”
路明非哂笑几下:“这不是一个性质。我也懒得反抗什么,他想过一过嘴瘾就给他过了呗,而且我也没那个精力和他争论,说白了我现在好累,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放在以前,路明非会觉得自己这几句话就是托词,是他懦弱后给自己留下的找补,但现在不是。
他真的没那点心思陪赵孟华玩谁更厉害谁更牛逼的小游戏了,还有一大堆问题憋在肚子里想不明白呢,何必要把精力放在赵孟华身上。
见苏晓樯俏脸通红却沉默了下来,路明非又说:“而且你不是要追他吗?我可不想万一你成功了但我却和他彻底撕破了脸,到时候我们俩见了面也容易尴尬……我没几个朋友的,真的,小天女你算一个。”
“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有吧,我临时想到的。”
苏晓樯:“……”
“总而言之,没什么好争的,他愿意过嘴瘾就给他过去吧,懒得搭理他了。”路明非说着又灌了口啤酒。
一旦放开了,他反而觉得啤酒这玩意儿不错,心跳不经意间加了速,血液的循环也在加快,脑袋晕乎乎的,真想直接倒头睡一觉。
吃饭的速度也快了不少,越喝越渴越喝越饿,路明非此刻的心思全放在餐盘里,全然没顾及到此刻的沉默究蔓延了多久。
小天女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她盯着路明非的侧脸,思考着刚刚那句话是真还是假。俗话说的好,往往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才是真心话,至于路明非有没有考虑到她曾经放过豪言要追赵孟华所以顾忌她,她想应该是有的,沾了点轻微的比重,但那也算是有她一部分的原因。
沉淀在胸口的拧巴怒气也消了不少,她迟疑着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他要是再这样你就直接顶回去,别总想着顾忌谁,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路明非没回话,只是低着头,也没有多少动作。
似乎整个人都顿住了,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镇住。
应该是没人和他这样说过,苏晓樯心想,所以突然被人这样告知,路明非会不适应也不知所措。
她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声音也轻了:“哎呀我也不是想搞点什么肉麻的,就是在和你就事论事而已。”
依旧是迟迟听不见路明非的回复,她想着或许现在路明非需要安静一下?
轻轻吸了口气,苏晓樯放平心态,声音也压低了:“总之,别想太多,你就——”
一声如钻墙电钻般的哼鸣打断了苏晓樯的话。
呼噜声,从低着头毫无动作的路明非身上钻了出来。
苏晓樯脸上摆好的平静和柔软一时间全部僵住了。
路明非可能没想太多,但她肯定是想多了。
这人不回答她的话,貌似根本就不是什么心思重想得多,而是早就睡着了!
他睡着了!他居然还有心思睡觉!
苏晓樯顿时被气的不轻,站起身刚准备把他拉起来说几句重话,可话语抵在舌尖又莫名的软了。
她推了一下路明非面前已经快空了的啤酒瓶子,嘴巴无声嚅动了几下,重新坐下自己生闷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