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除了找到夏弥之外,还有个更简单的验证方法,那就是啥都不干等就行了,等到未来的某一天,文学社的大家真的聚在一个小播放厅里看电影,然后结尾是赵孟华表白,陈雯雯答应,只要出现了这个,路明非就真的能确认自己的梦是真是假。
太拖沓,也太被动。
如果世界上的事情只用靠一个“等”字就能完成……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路明非不晓得。
但他迄今为止将近十八年的人生,多数时候都是靠着一个“等”字。
自己的人生是个什么模样,路明非不好说,但心里有数。
越早知道真相,越早给自己定个念想。
广播最后一次播报,银白色的机翼划开无形的空气,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落了地,可那只银白色的鸟却向着天空冲去。
蠢蠢欲动又十分主动的人自然会在登机之前就给自己搞一点小特权,这里说的就是赵孟华。
大家坐的都是经济舱,就他额外出了点钞票给自己和陈雯雯升了舱,不过倒也没人发表什么不满,毕竟社团经费就那么点,别说旅游了,让大伙儿在市内逛两圈就得见底,赵孟华肯定是贴了不少钱。
都是通情达理的正常人,没人会对赵孟华干的事情不满意。
除了……
路明非现在正襟危坐,似乎即将要奔赴某个绞肉机般的战场,面色沉稳却隐约阴沉的将要滴出水来。
当然,并不是他不满,主要是坐在他旁边的人现在很不满,所以他得摆出这副表情来,以表示“小天女你等下要是憋不住了不要迁怒我我和你是同一边的”之类的。
他不知道这是否管用,他希望这有用。
无妄之灾什么的除了有字母倾向的人之外谁都不喜欢。
飞机冲破云层时的光芒万丈通过了窗,路明非下意识扭过头,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他想说这玩意儿谁发明的怎么这么漂亮,但堵到嘴边的话就只剩下一声由衷的感慨。
“喔——”
“你要死啊!”苏晓樯压低了嗓音,机舱内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因为这声感慨看向了他们这边。
善意的恶意的,理解的嘲笑的,什么类型的目光都有,尽管知道并不是在看自己,但苏晓樯还是觉得别扭。
搞得好象是她躲在暗处这点小小的、隐忍不发的不满被发现了似的,突然落在众目睽睽之下。
路明非把视线扭了回来,低声解释:“没见过嘛,感慨一下。”
“你没坐过飞机?”
“没坐过啊,怎么了?”
他答得那叫一个坦坦荡荡毫无顾忌,这种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值得顾忌的,没坐过飞机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是没那个须求,有的人是为了省钱所以选择更便宜的火车。
苏晓樯得了回复就没说话了,心里头想的什么谁也说不上来,但至少脸上倒是保持着嘴角向下。路明非心说苏晓樯这人真可恶,就连生闷气都要偷偷的生。
“你要不切换成闭目养神模式呢?”路明非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还没拆开包装的眼罩。
原本是买来留给自己的,眼下的情况苏晓樯应该是更需要这玩意儿。
眼不见心不烦是对的,很多时候只要看不见,就能乐呵呵的假装无事发生,而且现在的情况就是飞机已经起飞了,赵孟华和陈雯雯肯定是两个人在另一个舱室里坐在一起,说不定还有说有笑呢,如果小天女非要升舱多半也就是坐在一个偏远的位置眼巴巴的看着,不仅浪费钱还要憋一肚子火。
戴上眼罩,两眼一闭,直接睡觉,最惬意的一集。
“你把我当什么了?”苏晓樯有些不满的回瞪了路明非一眼,把眼罩推了回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理解了苏晓樯的意思,女孩没他想象的那么脆弱和难过,只是单纯的很不爽而已。
她不需要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内心强悍的人。
“我自己有。”苏晓樯从口袋里摸出眼罩一把戴上,脑袋一歪便没了任何声音。
路明非:“……”看来他胡思乱想的能力又有进步了。
他也顺势把眼罩戴上,紧巴巴的,压着眼窝,不算特别舒服。
好在他是个不怎么挑的人,能睡着就行。
路途还远。
恍惚之际,眼中的世界沉浸在纯粹的漆黑里,手心的暖热愈发明显,路明非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但就象是每一次梦到奇幻世界那样,意识从身体里缓缓剥离的感觉并不好受,似乎是灵魂突然迷失了方向又找不到躯体,呆呆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一下就能听见很多东西也能看见很多东西,都是些莫明其妙的玩意儿,诡异又吵闹的杂音,如同数据流般呈现的世界,他尽力去安抚大脑想让眼前流动的东西慢一些,可总是找不准诀窍。
直到灵魂抵达了某个节点时,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世界彻底陷入沉默。
模模糊糊的画面映在瞳孔之内,并不是某种很具体的画面,如果非要路明非来形容,他会说,这是大脑在视网膜上一笔一画慢慢勾勒出来的。
只是一间小屋,布局有些乱,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视角再拉远些,夕阳坠下的角度恰到好处,馀晖带着的暖几乎要渗透外套直达皮肉,高楼大厦的阴影里,躲着的是一片老旧的小区,某一栋楼还保留着红砖外墙,数不清上面沉淀了多少年岁。
他能闻到些许热油沸腾时的气味,偶尔也有些稚童的笑声挤进耳朵。
可不论景色如何,烟火气能有多浓厚,他其实只能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宽厚的卫衣套在那人身上,下半身是洗的有些发白的牛仔裤。
那人的指尖轻轻点着落地窗,夕阳把对方的影子拉的很长。
看不清脸。
夏弥。
没经过任何思考,路明非直接得出了答案。
尽管有些武断,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人就是夏弥。
于是,夕阳在瞬间落了下去,面容模糊的人儿依旧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搭在落地窗前。
路明非凭借着本能,想凑近些,他想着观察一下周围,至少把周边环境记住,等会儿下了飞机以后也就有了个具体目标,大海捞针的确很难,但首先得知道的自己要捞哪根针。
缥缈的梦将他送至落地窗前,没能如了他的愿,他几乎看不见周边任何的地标性建筑。
眼前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纤细的身影,他在窗户外头飘着,对方在窗户内的小房间里站着。
路明非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是画面里已经定格住的人。她的身躯随着呼吸而轻微抖动,她赤裸的足弓也因为太阳沉没后而发凉蜷缩。
可她只是站着,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模糊的面容中只能看清楚一双炽热璀灿的金色竖瞳,路明非并不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情绪来,淡淡的荧光缠绕在对方的眼尾。
路明非只知道她在看着窗外的世界,从晚霞渐起时便在了,等到太阳收走了所有的金黄,她依旧站在这里。
“真是……”路明非轻轻吸了口气。
银白色的飞鸟抵达终点,起落架落下的轰鸣声在耳边刮了一圈又一圈,轰鸣声盖住了一切思绪。
画面开始摇晃,直到彻底崩溃成无数个细小的碎块。
路明非揉了揉耳朵,清醒后才察觉到自己的眼罩有些湿润。
是汗吧?顺着额头流下,然后钻进眼罩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干爽的很。
“所以你睡觉的时候能不能别乱动啊!”
还没摘下眼罩,熟悉的嗓音进了耳廓。
路明非现在觉得苏晓樯一定是个表面上看起来豪爽直率但其实是个有起床气的家伙,从语气里就能听出来了。
除非是一觉睡到自然醒,不然睁眼后的那几分钟脾气一定很不好。
果不其然,他的眼罩被苏晓樯一把扯下,对方有些凶恶的盯着他,嘴角依旧向下弯着。
“我这是提醒你飞机落地了。”路明非毫不尤豫的把自己的那些小动作给合理化了。
“多此一举。”苏晓樯翻了个白眼,又把脸扭了回去。
自此就没了太多的话,路明非现在清醒多了,目标也有了,在座位上待了一会儿,等到苏晓樯彻底清醒后,路明非才站起身,苏晓樯坐在外边,他靠着窗,眼看着对方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很干脆的从对方身前的小空档跃了过去。
物理意义上的跃了过去,像只矫健的岩羊,落地甚至没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苏晓樯一个人看见了这一幕,她跟见了鬼似的,用力揉了几下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睡懵了,一时间出现了幻觉。
“还不起来?你准备再睡一觉?”路明非问道。
苏晓樯怔愣了一下,起身顺着人流下机。
几个小时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时间这玩意儿真是一点都把握不住。
机场外,路明非望着头顶璨烂的骄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就被干燥的空气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