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的小床,今天一天经历的事情不算多,但却让路明非感到沉重的疲惫。
要说直接睡觉,他的确睡得着,可是有件事情一直徘徊在心头,让他不得不注重。
头顶的灯泡淡淡的,缠绕着一圈又一圈荧光,路明非抬起右手,经过几天的沉淀,手心里的纹路已经很模糊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见什么颜色之间的差异。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路明非叹了口气,他即便是看不见那个印记,但他依旧能感受到印记的存在。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从来就是只有零和正无穷,起了头就没有回头,迈出一步之后就只能继续向前迈步。
没有这个印记,一切安好,他按部就班继续浑浑噩噩,但有了这个印记,他就会忍不住多想,然后顺着那一个个奇怪的梦继续前行。
他现在觉得,就算是把右手剁了,那些奇怪的东西还是存在,已经刻进了他骨子里。
与其被那些梦推着走,不如想一想,这些奇怪的梦能否被他合理利用。
比如说——主动渴望某些东西,然后让梦带着自己前去看一看,就象第一次无意间触发梦境那样,他前往了遥远的未来,见到了一个沉默的自己和父母。
那家伙的脸色的确有够臭的,路明非一想到那个瘫痪的自己,心底忍不住嘟囔着。
如果所谓的成熟就是变成那个鬼样子……
还是最经典的那个困惑,什么样的经历才能把他变成那样?
坐以待毙是个没有尽头的苦差事,他得主动一些才行。
“今晚要做一个美梦!”
尽管有些幼稚,但路明非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也印在了心底,甚至双手合十开始求神仙告奶奶,耶稣上帝路西法如来佛祖道教三清每一位神仙都被他在心底骚扰了无数次。
但这只是路明非知识的极限,并不是路明非语速的极限,如果他知道更多宗教神仙,说不定现场可以来一段跳大神,每个宗教的祭祀舞都跳一遍。
不是什么玩笑话,他真的会这么干的,毕竟这个虔诚的愿望可是关系到他接下来的所有决定。
究竟是自己利用梦境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是被一个个梦推着走,就看今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路明非裹紧被褥,缓缓沉入睡梦。
那种感觉又来了……
象是有一层薄薄的膜,膜的内部是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灵魂从膜的外部进入,往里头挤,脑袋昏昏沉沉,世界鸡零狗碎,身子越来越轻,最后缓缓下沉。
直到可以睁开眼,直到他睁开了眼。
阳光耀眼的让路明非忍不住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热泪盈眶。
被大中午的璨烂太阳晒一下都这样,并不是说什么他真的哭了。
稍稍适应了一会儿光线,他再次睁开眼,盯了一会儿眼前的新世界,耳边的歌声混着哗啦啦的水流声,不刺耳,纤细的少女声线里满是悠扬的柔。
这并不是什么他熟悉的地方。
是某个宾馆的双人房,他现在就躺在靠在窗户这边的一张床上,另一张床上也躺了个人,背对着他,背影有些……路明非不好形容,他已经看见对方隐藏在薄t恤底下隆起的肌肉线条了。
怎么想都是个很有型的男人。
和这样一个男人睡在宾馆里的同一个房间,路明非猛地松了口气,还好是双人房,不然他现在就要想很多很多有关于菊花爆满山和好一朵美丽的野菊花的事情了。
重新侧过身,以背部对着背部,他眯着眼睛望着窗户。
不知道是哪个傻子干的,睡觉也不知道拉个窗帘,阳光耀眼的他想死。
或许是映照他的心之所想,身体自然而然的行动了,窗帘拉上一半,布下的阴影足够挡住他的双眼不至于在睡觉时还要被太阳照射。
路明非却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劲,这具身体……似乎并不是完全由他掌控的,准确一点来说,他更象是一个看客,而不是什么亲身参与者。
不管是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还是拉上一半窗帘,更象是他有了这个想法,然后身体觉得他想的对,所以就干了。
馀光停留在另一侧窗户上,或许是眼前的阳光没那么娇艳了,窗户上模糊的倒影映入眼帘,路明非瞧见了,依旧是自己的脸。
没多少变化,和现在的他比起来也就是发型或者穿着上有点不一样。
“你睡不着吗?”声音闯入寂静,有些熟悉,但又透着一股子溢出来的冷酷和简约。
路明非脑子里对这个声音是有印象的,只不过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可没等他记起来是谁,身体却已经躺回了床上,这次是面对着另一张床,视线聚焦在对方的背影。
路明非开口说着:“阳光太辣眼睛了,这么晒一两下,我反而不困了。”
这句话不是路明非想说的,而是身体下意识说的,或者说,是梦境里的这个路明非说的话,和他这个外来者并无关系。
“我也不困。”男人说着,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顿时瞪大了双眼。
他妈的!楚子航!
路明非只凭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谁,可不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仕兰中学超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到的男神么,女生为了谁能和他离的近一些争抢的头破血流,男生以被别人夸你有楚子航十分之一而感到自豪。
他妈的,为什么楚子航和他在同一间宾馆的同一间房里?而且语气平和熟悉的让他几乎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而且!而且!
该死的!路明非,你朝哪里看啊?!你别数人家眼睫毛啊!
他睡觉前不是许了一个要做个美梦的愿望吗?就算是没梦到自己以后结婚生子什么的,那好歹也应该是自己完成了梦想或者大学毕业保研读博然后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啊,为什么会梦到这里?
他要做的美梦为什么要和楚子航绑定?
难道说!他是男——
不是!
“你在想什么呢?”楚子航望着路明非的眼睛,突然觉得里头多了很多东西。
梦里的路明非哂笑一声:“想起一些仕兰的事情,我以前也听过墙角来着,她们争论的都是师兄你的事情……不过我脑子里现在的确有些乱,象是有什么人一直在里面叽叽喳喳。”
时过境迁了,争论楚子航到底喜欢谁的女生们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他这个听墙角的家伙反而在数楚大少爷的睫毛。
路明非就是这么想着的,而已经渐渐想通了的路明非在接收到这个想法后,刚放下的心现在又吊起来了1
“哦。”楚子航点点头,没多大反应,坐直身子翻起了床头摆的书。
可很快,他又淡然自若的说着:“应该是血统的问题,血统高的混血种经常会胡思乱想,不要太在意脑子里的一些偏激想法。”
算是对路明非的后半句话的一个解释和关心了。
总之,正急头白脸的入梦路明非听完了这话反而诡异的沉默了,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反而让他开始觉得楚子航这人也不错,没他想象的那么高高在上不可接近。
尽管聊的什么血统什么混血种,他还没太弄清楚,但他能弄明白的是关心,楚子航的确是在关心他没错。
看起来,在这个未来里,他和楚子航应该挺熟悉的。
不熟悉也不能睡同一间房对吧?
反正他现在也只是个旁观者,可能会影响到路明非,但真的影响路明非也不太可能。
被动的、懵懂的进入梦境,梦到的一切往往都是由自己主导身体,另一个他则被压制在意识的深处,只会对一些特定的东西做出反应,比如说暗红色头发之类的。
而当他主动的想梦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反而由不得他做主,只能做一个能稍微影响一下另一个自己的旁观者。
如果这是什么超能力,那这个超能力也太别扭了。
他借助着馀光瞥了几眼房间内部的装饰,突然愣住了,莫大的心悸震住了他。
房间里并没有什么收音机,电视也没开……
歌声是哪来的?!
好象是为了回应他的思绪,水流声和歌声一起停止了,紧接着便是开门的响动,沐浴露的香气顺着暖洋洋的雾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柔顺的长发拖在少女腰间,她裹着浴袍,背对着路明非走到墙边,看着屏幕一片漆黑的电视机。
路明非:“……”
啪嗒一下,少女轻轻碰了一下电视的开关,电视亮了,《辛普森一家》毫无顾忌的开始演绎着剧集。
少女回头望了路明非一眼,完美无瑕的容颜突然蹦出了一个很难形容的微笑,象是一只抓到了老鼠的三花猫。
“干嘛这样看着我?”路明非被她这么一瞧,莫名有些心虚,摸着鼻子反问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哎呀,楚南师兄脸上的确没什么脏东西。”,“就是心里嘛~不好说咯。”
“你应该叫他路师兄的,夏弥。”楚子航说着,他早就不是坐在床头了,而是抱着书,靠在墙边,挺直了腰板站着。
“怎么,那个处字说出来,让你以为我在点你?”
“我在和你说最基本的礼貌问题。”
“那你就纠结礼貌吧,姑奶奶我懒得听。”
夏弥又是哪位啊?为什么一副大家都很熟的样子啊?为什么要在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之间穿着浴袍吹自己还没干的头发啊?
他的美梦为什么这么丰富多彩?他都要流鼻血了喂!
夏弥的眼神在路明非脸上刮了好几圈,忍不住想笑,但每次都很好的忍住,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些什么。
渐渐地,或许是沉默的楚子航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瞧着楚子航手里的书,一字一顿的念出了封面上的端正字体。
“翠玉录?”
“恩。”楚子航点点头,俊朗冷硬的面容上泛出点点困惑,“从地升天,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真难理解。”
“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蒙昧,这两句要结合在一起,而且译文并没有完整的表达出原意,多关注一下牛顿牛爵爷阐述的原文。”夏弥低声嘀咕着,“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一点也不难啊。”
顿了顿,她似是进入了状态:“完整版的原文里应该提到过‘太一’这个概念,即英语中的‘it’,把这个‘it’搞懂了,一切都好说。”
“炼金术里一般用于指代被火焰灼烧的东西,这里是这个意思吗?”楚子航倒是一副好学生模样,遇见了不懂的东西,对谁都可以不耻下问。
“要不试试将这个‘it’理解成精神呢?”夏弥又说。
说实话,路明非一个字都没听懂,两个不同阶段的路明非都是。
藏在心底的路明非正在疯狂吐槽这两位聊天内容里的各种槽点,而路明非却是比他知道的多一些,很自然的插了一句话:“为什么夏弥师妹你这么懂啊?”
夏弥好笑的别过脸瞧着路明非说道:“路师兄没选修‘炼金化学’吗?翠玉录算是龙族典籍中最经典的一段残章了,我以为每个人都要学呢。”
龙族?旁观的路明非蹙起了眉。
“龙族?”梦里的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龙族!龙族龙族龙族!怎么你了?”夏弥搞怪的吐了吐舌头,煞是可爱。
楚子航站在旁边解释着:“夏弥是预科生,提前接触过龙族的存在。”
“卡塞尔还有预科呢?”路明非诧异的挑着眉。
“有的,在北大附中旁边,毕业成功就直升本部,失败就当做普通的高考生完成毕业程序,然后参加高考。”楚子航顿了顿,床头的ipad被推到路明非面前,“夏弥,性别女,入读预科前就读于北大附中,户口也在那儿,一家四口,父母,她,以及她哥哥。”
我超!盒!
路明非瞧着ipad里的信息文档,愣了一会儿后又恢复平常。
而旁观的那位,心底则泛起了更多思绪,他面对这些一个个还没企及的梦境,其实最主要的一点他到现在还依旧困惑着,那就是梦里这些魔幻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所谓的卡塞尔,现在已经给他发了招生简章,距离真实的世界仿佛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戳破那层纱很难吗?不难。
从这个梦境里得到的东西已经让他有了想法。
只要去一趟北大附中,如果能看见夏弥,他就能确定了。
如果夏弥的确存在,那么陈墨瞳,以及……另一个和陈墨瞳有些重合的身影,应该也存在。
再往后推一推,如果陈雯雯和赵孟华确定关系的当天晚上,他真的是站在台上扮演一个卑微的“i”,哪怕只要有那么一点能贴合的迹象,他就都能确定了——梦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暂时没发生但的确都是真实的事情。
也就是说,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真的会变成他见到过的那个自己……糟糕的自己。
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他不想自己变成那样。
“如果太一指代精神?上和下是否就指代龙和人不同的精神世界?”
“可以这么理解吧,大概就是描绘了如何从人变成龙的一个过程。”
“人可以变成龙?”
“谁知道呢?反正翠玉录的作者是这么认为的。”
有关于《翠玉录》的争论还在继续,楚子航和夏弥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可还没继续多说几句,夏弥突然顿住了。
她莫名眨了眨眼,视线缓缓移动,看向路明非,看向了路明非眼底闪耀着的璀灿熔金色,她打了个寒颤,额头滴下一滴轻微的冷汗。
路明非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眨了眨眼睛:“看着我干嘛?”
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眼底的异色已经褪去,可夏弥依旧记得那抹惊艳和狰狞。
她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路师兄突然沉默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你这么一说我的确困了。”路明非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刚才脑子里一直叽叽喳喳的,现在好多了。”
一点都不好。
路明非撑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头疼欲裂。
主动不仅让他掌控不了梦境走向,甚至还让他根本待不了多久,脑袋又昏沉却又疼得无法形容。
凌晨四点的城市安安静静,路明非强撑着身子出了门。
他爬上窗台,凝望着睡梦中的世界。
眼底的金色忽明忽暗,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